道勒格说:她们现在住的地方以前都是海子,原来住在高坝上。由
于水越来越少,她们迫不得已几次搬家,现在已经搬到以前的湖底,
靠着一眼深达百米的水井过活。当我问到如果水井枯了,你们还能
迁到哪里时,她默然……
据新华社报道,内蒙古自治区副主席郝益东在今年7月召开的全
区扶贫开发工作会议上说,在今后的10年间,内蒙古政府将把生活
在恶劣生态环境下的20万贫困农牧民搬迁到生产、生活条件较好的
地区。郝益东强调说:为了脱贫致富和保护生态,这些人除了移民,
别无他法。
据他介绍,在过去的7年中,内蒙古政府通过扶贫开发工作,已
帮助270多万农牧民解决了温饱问题。但目前仍有80多万人处于贫困
状态,其中20万人生活在干旱缺水、风沙肆虐、生态环境严重恶化
的偏远山区、沙区。他们为了生存,竭力开发本已十分脆弱的自然
生态资源,导致生活贫困化和生态恶化的恶性循环。
政府的移民政策得到了绝大多数农牧民的支持。据内蒙古扶贫
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提供的消息说,在过去的一年里,有7000多名
贫困农牧民响应政府号召,参与了生态移民。
“如果政府不帮助我们搬迁,我们自己也得往外走。”内蒙古
多伦县三道沟乡骆驼场村农民黄广元站在被黄沙埋了半截的老宅前
说,“你看这里除了沙子还有啥?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记者此后的调查中发现,移民的道路并不顺利,由于生态破坏
严重,想找到一块能够容纳众多移民的绿洲,已经是件很难的事了,
于是,移民们不得不一迁再迁。
■沙漠包围的移民点
从呼和浩特到包头到临河,再到磴口,从火车到汽车再转车,
整整要用去一天的时间。在地图上,这个行程跨越了土默川平原、
黄河、阴山、河套平原、库布齐沙漠和乌兰布和沙漠。景物也不停
地在绿色到黄色间变换。
去到移民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当地一家报社的记者回忆说,
前几年从临河到乌兰布和沙漠的移民点是各级领导和各个部门比较
经常的行车路线——那时的移民搞得轰轰烈烈的,好像还要在那里
专门设立一个镇,但从去年春节起,不知什么原因移民点就销声匿
迹了。相对应地,报纸上的消息也从重要位置、重点报道转为不报
道。
车从磴口县城开出后,一路上展现出的景致就只有树木、庄稼
和沙漠。行车方向是西北方向,也是一直开向沙漠的方向。两边的
树木越来越少,快到移民点扎格乌素时,陪同记者前往的磴口县移
民扶贫开发办的同志介绍的内容,也已经变成了对治沙成果的介绍:
“这里原来都是沙漠,后来种上了这些灌木后,才将流动沙丘固定
住。”而在这些稀疏点缀着耐旱植物的流动沙丘的另一边,就是纯
粹的沙漠了。
在被治理和未治理的沙漠之间,是一条并不平坦的路。同行的
人说,这是专门为移民修起来的路,虽然只有2公里长,却修得十分
艰难:“在沙漠上修路可不同于别的,要把粘土和沙子运进来,再
把粘土和沙子铺上去,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达到现在这个效果。”
同样的,要把移民迁到这里,移民把庄稼种在这里,都十分艰难。
9月的初秋天气在内蒙古西北部这一带显得更为分明,也许由于
正当正午的缘故,看起来这里的天分外高,阳光也分外强烈。在一
片沙尘飞扬中,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扎格乌素。整个扎格乌素的
控制面积有0.88万亩。在黄沙连天的尽头,是一片有些苍凉的阴山。
阴山并不很雄奇,远远地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的感觉。在阴山那边,
是另一批即将迁移出来的牧民。磴口县今年已经将在这里放牧为生
的200多人定为移民目标,如果磴口县报上去的报告被批准,这些牧
民就要从阴山里转移到阴山山下,开始过农牧结合的日子。
■第一批移民的落脚之处
已经移民过来的这批人很好找,他们的红砖房整整齐齐地排列
在那里,在阳光和沙漠的包围中,有一种单调的整齐。和记者不同,
当初迁到这里的人们经过路途上的颠簸到达时,这些很是高大气派
的红房子让他们也有些激动,毕竟,这里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
住在最靠近路边的一家看起来生活条件也是最好的——村里惟
一的一个小卖店就开在这里。女主人叫叶江花,是个川妹子。黑黄
枯瘦的她身边总是跟着七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看起来孩子们最
廉价的玩具也是沙子,所以他们的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和村里
其他人一样,叶江花是今年6月份刚从乌兰布和沙漠中的淘井移民区
搬来的,现在家里刚刚弄好了羊圈,但是记者去时,羊圈里还是空
的。
叶江花的屋子也有些空,家具基本没有,显示出主人生活富裕
的一个是在靠窗的位置摆放的一些简单日用百货,再一个就是一个
很小的电视机了。同去的磴口县宣传部的李强等都去过叶江花原来
住的地方——乌兰察布盟兴和县的一个山区。“那里穷得一家四五
口人就只有两床被。有的人家的火炕上可能就只有一张塑料布,连
毡子也没有。”
从这个话题,县移民扶贫开发办的同志渐渐引出了此次移民的
最初起因:这里一直是国家级的扶贫县,他们习惯于靠天吃饭,自
治区的领导考虑到经年累月地向这里投钱,也未见这里的居民生活
条件有任何改善,就觉得与其让他们靠救济过日子,不如将这笔钱
直接用于给他们在别的地方建房子、种地,而他们从原来的住所搬
出后,也可以使那里的生态环境有所改观。但是事实证明,移民工
作远非想象的那样充满希望,结果也十分不尽如人意,这也是磴口
县的这次跨地区大移民最终销声匿迹的主要原因。
■不能不离开的故土
移民最初就很不顺利。因为高中毕业而在学校教书的黄胜回忆
起来,那还是前年的事情。当时村里提出的口号是“西部大开发”——
所谓的西部大开发不是国家的西部大开发概念,而是“巴彦淖尔盟
提出的开发乌兰布和沙漠”。当时村干部给他们开会,说移民是为
了子孙后代的生活。
在村里干部做了一段工作后,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动了心,但
是到临出发时,由于一些认真的人实地跑到乌兰布和沙漠考察,回
去后就断了移民的念头,最后村子里200人最终只有四五十人动了身。
黄胜说自己倒没太受他们影响,因为从有些知识的他看来,在
老家祖祖辈辈发展下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发展前景。
而且根源在于,他们生活在山区,一个人分不到一亩地,地里仅有
的收入也只够自己填饱肚子,赶上旱年,这种靠天吃饭的生活就面
临着巨大的挑战。除了种地,村里人也养羊,但每家的羊只有十几
只,再多就养不起了。养羊不是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山区太小,
没什么草场,所以放羊也要雇人去放。
不只黄胜不满意原来的生活,叶江花同样不满意。她发现在山
区里到处都是山沟,根本没有路,到乡政府要靠双脚走三个多小时,
因为想骑车也骑不了。
在一个美好的前景的牵引下,村子里的人动身了。他们是分批
走的。当时黄胜走得要早些,他是前年的6月28日下午一点多走的。
“搬家的车早上就来了,我们也没什么可拿的,就是一些柜柜、粮
食之类的东西。”由于穷,每家都没什么东西,所以基本上是两家
人的家当装在一辆卡车上。黄胜押车,媳妇则与同村的另外一些人
坐在大车上,老母亲故土难离,依然留在家里。
■第一次迁徙
黄胜也路过了呼和浩特、包头,又从临河到了磴口;跨越了土
默川平原、黄河、阴山、河套平原、库布齐沙漠和乌兰布和沙漠。
而且,他们比记者走的路程还要远得多,因为在乌盟,就是从黄胜
的家到兴和县县城也要走60多公里。29日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已经
有些西斜了,他们也终于到了。
其实场面远比黄胜见到的壮观:“都是大卡车,总共好几十辆,
车上还打着标语,整个迁移用了5个月的时间……”事后负责移民的
一些同志说起来还是觉得津津有味。黄胜所在的兴和县也只是迁移
队伍中的一支,这次迁移还在另两个方向进行:察哈尔右翼后旗和
中旗。这次共有4231人搬离故土——对于地广人稀的内蒙古而言,
这绝非一个小数字。“内蒙古这样大规模的移民还是第一次”,随
同记者进入沙漠腹地的磴口县宣传部的李强说。
到了淘井移民区,先进入黄胜眼帘的就是同扎格乌素相似的一
排排红砖瓦房。而且,“黄河百害,惟富河套”的说法也让黄胜有
了信心——因为虽然庄稼要种在乌兰布和沙漠中,但是可以打地下
水井灌溉,这样就不用再像在家乡那样靠泉水为生了,靠雨水浇地
了。政府的许诺“水、电、路三通,每家都盖好29平方米砖木结构
的房子”等等都一一摆在面前,这让黄胜和其他移民满心欢喜。
到达淘井移民区的大约有三千人左右。他们前后用了一个多月
的时间先后安顿下来。黄胜的母亲在半年后也离开了老家,因为她
听说儿子媳妇搬去的新家“有电灯——老人家一辈子也不知道电灯
是什么东西;窗子也不是用纸糊的,是亮堂堂的玻璃!”
■这里不是最后的家园
一家人搬来后就把全部精力用在伺候庄稼地上。但是很快他们
发现了问题:“地里若是不浇水还挺好的,浇下水后开始庄稼还绿
油油的,但是三天后再去看,就会发现庄稼全都枯死了。”
后来磴口县的相关部门发现,淘井移民区用于灌溉的50多口水
井中有28口水井的水质不行:不是农业用水,水的矿化度过高,含
盐量过高,浇地就把庄稼浇死了。而且,作为突然之间涌进来的
3000多人中的一员,黄胜也明显地感到了他们的到来,给原来的一
百多户居民带来的生存压力:“那个地方条件本来就不好,一下子
增加这么多人,根本就承受不了。”
发现新的落脚点同样不适合居住后,黄胜和其他人又开始了第
二次迁移,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又开始了新的动荡。再一次的搬迁
路程近了很多,仍然在乌兰布和沙漠中。今年6月份进行的这次搬迁,
黄胜发现村民们的家当变得更少了。而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部分
人搬回了兴和县老家,另有一部分人搬到了乌海、包头等地打工去
了。
记者9月5日看到这些刚安顿下来的移民时,他们站在明晃晃的
阳光下,和周围的沙地、房舍一样显得坚硬、干燥,枯黑消瘦几乎
是这里移民的共同特征。生活无定已经成了他们心中的重负,他们
围着记者说起了数次搬迁的辛劳。郑洪瑞的年纪并不很大,但看起
来已经老态十足了。他觉得搬家太累,“搬一次就要卖一次东西,
再送走一批东西;如果再搬的话,我估计我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可搬
的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在这里种了一茬地后,他发现地里的苞谷
长得还可以,这样他看到了希望,他说,“来了三年也没有什么变
化,今年这是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其他村民显然还不很适应这里
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他们怨声载道。其中的几个妇女愈说愈快,
愈说愈激动,到后来记者就只能从表情上判断她们的喜怒哀乐了。
待她们平静下来,其中的一个人向记者解释说,她们刚才是在抱怨
总是吃玉米饽饽,有时只得去到别的地方挑点别人剩下的哈密瓜,
就是这样,人家还不很愿意给。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移民们认为第三次迁移或者更多的迁移都
是可能的。郑洪瑞很确定地说:“如果有更好的地势,我还要搬。”
郑洪瑞说这句话时有一种为生存下去而表现出的活力,但在相当一
部分扎格乌素的移民中,这种活力已经淡化了——他们在生存的重
压下已经到了极限。(晋园)
干旱中的内蒙古
处于大面积干旱区内的内蒙古灾害频繁,今年内蒙古再次发生
大面积持续性严重干旱,这已经是继1999年、2000年之后的第三年
大旱。全区农田播种面积比去年同期少了1589万亩,还有1740万亩
因旱情干脆不能播种。就是在历史上,内蒙古也是一个“十年九旱,
三年一大旱”的地方,但今年的旱情已经达到了人们抵御的极限
内蒙古日报车队的张师傅听说一户牧民的300匹马在风沙掠过后
转瞬间就无影无踪了。他行程的起点是呼和浩特,在向北开进过程
中,他时常感到迷惑,“一直向北开,开了有800公里的样子才看到
了草原”。草原已经不是张师傅和大多数人从常识出发的印象了:
草基本是枯草,夏天的草原却显出冬天衰败的荒野景象。而张师傅
看到的草也不是绿油油的,而是颜色发黄,如斑秃一样分布在草原
上的草丛。“去年夏天草原上还星星点点分布了一点绿,这种绿是
一种叫做狼毒的毒草特有的,但是今年,”徐冰说,“连这一点绿
色毒草也旱死了。”
旱灾是可以眼见的灾害,伴生旱灾的多半是蝗灾。内蒙古大学
的刘钟龄教授今年夏天估算了一下,在锡盟的草原上,“跨出一步
就有大约50多只蝗虫,靠吃草的嫩芽为生的蝗虫在恶劣的环境下开
始吃自己的幼虫为生。这让很多牧民都觉得罕见。”
牧民更有切实的体会。通辽市奈曼旗南湾子、土城子两个乡的
农牧民今年夏天喝水时基本要走上16华里远的路程去拉水。在旗里,
4万多人靠拉水吃水,人喝不上水,牲畜也是两三天才能饮一次水。
内蒙古自治区水利厅防汛抗旱办公室主任云福喜总结说,旱灾的直
接后果是,“草场冬天跟夏天一样,草场跟马路一样”。全区15%的
草都旱死了。而发生在人身上的悲剧是,没有水源的农牧民走投无
路,开始挖沟淘泉饮水,仅呼盟就有5人因饮用污染的河水而出现中
毒现象。
羊群显得更加不堪一击。张师傅在草原上经常看到在寻找水源
和食物途中倒地死去的羊,他觉得用横尸遍野形容也并不过分。
“就是活羊,也都瘦骨嶙峋”。出发那天,张师傅因为没带干粮整
整饿了一天——牧民家里也都没有什么吃的了。他经过的一个原本
有十余户牧民的居民点现在只剩下了3户人家,其中两户还是仅有一
个老人在那里看房子。其中一个老人流着眼泪让他买一只羊走,因
为羊留在家里也是活活饿死。价钱很诱人——原本200元到400元一
只的羊,现在已经是200元一对羊了,但张师傅没有买,“那羊瘦得
都拉手”,他说。
国家林业局防治荒漠化(生态建设)管理中心副处长屠志方在
地图上标出了很大一个沙化区域——内蒙古境内分布着我国的四大
沙地和四大沙漠。虽然内蒙古的沙漠化面积在我国不是最大的,却
占了我国沙化土地的1/4。而四大沙地主要集中在内蒙古的中东部地
区,四大沙漠则集中在西部地区。有数据显示,在内蒙古全区的
88个旗县中,有70个左右的旗县存在着土地沙漠化问题。
除去沙漠,内蒙古原有五大天然草原为世人称道,但如今乌兰
察布草原、科尔沁草原和鄂尔多斯草原三大草原已经基本消失。据
草地生态学家估计,从20世纪,不到100年的时间里,我国草原的界
线往北推了200公里,往西推了100公里。同时,能开垦为耕地的草
原基本都开垦了,而草原区内建国后开垦的耕地都属于最严重的沙
源地。内蒙古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滕有正指出:“在呼盟这个
世界上最好的草甸草原上现在也出现了3条沙化带。”
有人甚至提出悲观的论调:内蒙古继续沙化的趋势不可避免,
最终会成为中国的撒哈拉。
仅就近年来频繁的内蒙古灾情来考察,中科院地理所傅国斌强
调,地理条件是灾害的主导成因。
在这样大面积的干旱区内,人类的生存空间日渐缩小,内蒙古
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地区不宜人类居住。联合国规定了干旱区内每平
方公里不超过7人的标准,而内蒙古的大多数地方远远超过了这一数
字。与此同时,内蒙古境内的140万贫困人口主要集中在荒漠化地区,
荒漠化又是这些地区长期贫困的主要原因。
刘钟龄在不久前向国家有关领导做的一个报告中说:“内蒙古
的草原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蔡
强国教授觉得,除去地理、气候等主要的自然因素,人为的因素是
最终使旱成“灾”的催化剂。
《北京青年报》 2001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