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的祖居( 散 文 )

石家庄新闻网 时间: 2007-01-04 15:31:45 来源: 作者:湖北黄冈 王景瑞

  灵性的祖居

  

  那是60年代末期的一天中午,有人私下对我耳语,明天,你家南屋就要扒了。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呆坐了很久。

  老屋原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北屋和三间坐南朝北的南屋,它们相面而立,东西两头的泥墙围成一个不大的矩形院落,西边贴靠北屋位置洞开大门。

  50年代我在南屋里出生,它埋藏了我的生命之根。60年代我在北屋里长大,它纪录了我的学生时光。母亲因病就在南屋去世,年仅26岁,那时我才6岁。

  那天晚上做梦,梦见南屋斑驳的墙角向南倾斜了十几度,还有砖瓦砸落。母亲坐在屋里,专注地纳着鞋底。似乎又回到从前,栩栩如生。醒来,泪流满面。

  当时,“南下”时期从这老屋走出的人们,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担任黄石市委领导的大伯,身患高血压,在一次中午烈日的游斗当中遇害致死。叔父被造反派夺去广济县委书记职务之后,被迫“劳动改造”。在家当了几十年村书记和乡长的父亲,遭遇株连,也被免去官职,开除党籍,并且诬陷父亲贪污,以为扒房拆屋寻找借口。除了扒走南房,记得那天早晨,酷似洗劫,还把我们家里所有东西全部搬走,包括祖母的寿木。据说,其中不少财产都是土改的胜利成果。现在想来,还得感谢那些“造反派们”,他们没有继续捣毁仅存的三间北房,其后,我与祖母、父亲祖孙三代便在这个寒舍生活。

  一切都成过去,已经无法更改……。

  在记忆当中,第一缕阳光总是穿过东墙,柔柔地照进院落。推开沉重的咿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就那么来了。奶奶提着竹篮,消失在菜园子里。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未完的美梦,喜鹊已在窗底桃树上叽喳,揉揉惺忪的睡眼,光着脚丫走出小院。家南就是满满的一片碧绿,让人看了,心里也是青翠芬芳,觉得到处都是盎然生机。

  细想之下那时老屋的历史已很悠久,从那张黑色的房梁上可以看出,这是“民国”初期的建筑。墙壁灰中带白,被风雨侵蚀后,无意之间成就了许多千奇百怪的画面。或者如怒放的花儿,或者如沉思的智者,由近及远地看是一种感觉,再由远及近,却又幻化成另一种风景。小时不懂,只是觉得新鲜与好奇罢了。而今再回想,时间是最好的画匠,在它面前,一切都没有逃脱的可能。百年沧桑,从这出生和从这死去的人已然百口之多。如今,只有青砖垒起的烟囱镇守在房顶,依然恪守着自己的寂寞。

  1978年,云开雾散,父亲终获平反昭雪,官复原职。时任大队会计的老高,当面曾向父亲流泪忏悔,所谓“贪污、多占”之类罪名,都是子虚乌有,那是运动工作队长让他做的假帐。然而,已经成为扭曲历史的东西,不管怎么解释,都是一种无法挽回的莫大悲哀。记忆在过去划了几个圆圈,叹息着又回到现在。老屋的神态又在此时闯入脑海,不经意之间,心便疼痛了。

  老屋是有灵性的,但它终被痛苦地任人宰割,那么茫然无助。我懂,它在一直隐忍。又过多年,独立的北屋墙体也在摇摇欲坠。看去有些悲壮的情绪弥漫在这幢黄灰色调的建筑上面。那年,我到北京开会路过老家,乡亲们说,老屋完了,盖新房吧。我曾徘徊在老宅地基上,寻找逝去的童年,破残的墙体缝隙中,只有几株蒿草,正旺盛的生长着,仿佛向人们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但是,我却没有听到老屋的哭泣。

  只有北屋的老家,只有父亲一人独自生活,自然少了往昔的欢乐。看着自己生活过的屋子一幅破败、凋蔽的情景,又想起父亲年事已高仍在乡里、村上操劳,至今仍然住在这样的房子,不禁喷涌而出一种难言的惭愧和伤感。如果遭遇狂风暴雨发生什么意外,将会造成多少不该有的伤痛?于是我从不多的积蓄中拿出一部分资金,帮助父亲重新翻修了这栋仅存的三间坐北朝南的老屋。于是,百岁的老宅,犹如一位满脸沧桑的祖母,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在回望的目光中,我似乎再也走不出这片故园的土地。老屋呵,你也许怨恨曾经与你为伴,依你避风挡雨的主人,不来与你握别;老屋呵,你也许埋怨过命运的无情,总给你太多的苦难与不幸。

  如今,父亲也已长眠故土,喧闹的老屋寂静无声。有时出差开会顺路回家探望,但是即使能与老屋长久对视,与老屋促膝交谈,那也无法激活老屋过去的辉煌。许多老屋出生的人走出去了,天南海北。其中,也包括我。只是不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他们是否还会想起从前?尽管这里曾经有过伤痛,然而重要的是这里曾经拥有过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呵,历史不也正是在这种沉淀中渐渐地厚实起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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