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种乡间小调

石家庄新闻网 时间: 2015-01-06 11:02:48 来源:

□宁雨

我要说的,是那样一种小调。它们没有高亢欢快奔放的性格特质,甚至是“不着调”的,唱词只有一两句,也无法记录曲谱。我的乡亲,干脆称之为“吆喝”。

青天白日,村庄只剩下看家的老头儿老太太。那些老街闷闷的,都快睡着了。“锔盆儿,锔——碗儿——锔——大缸嘞——”,这声吆喝,逶迤婉转,足以打破村子的清梦。

谁家没几个失手摔破的盆碗呢。吓唬孩子蹾坏的,两口子吵架打坏的,忙忙乱乱中不小心掉地上的……这些破的裂的盆盆罐罐,就跟日子本身一样,这一个毛茬,那一块棱角,沾过泪水,甚至染过血渍。哭过,闹过,被拣拾到犄角旮旯,蒙尘蒙雨,新茬变旧伤,以至遗忘。锔盆匠的到来,一声吆喝,抖落开小脚老太们尘封的心事。粗瓷碗,细瓷盘,上釉的大缸,都是她们置办下的家业呢。那些小兔崽子,着急上火就连日子都不过了。唉,掉几颗浑浊的老泪,扯起大襟擦擦,也就不再多想,赶紧着找出缺角的碗,裂纹的盆子,奔着吆喝声而去。

焊锡铁壶补锅的炉匠,磨剪子戗菜刀的磨刀匠,则一律骑着钢管攒的自行车,走街串巷,神出鬼没的,吆喝两声,一转眼,就不见了。若不是十分留着心,憋着劲儿等着,还真难“逮”住他们。好在,壶还有好的用,菜刀钝点不伤手。等得急的人家,骂一声,什么炉匠,长着兔子腿儿呢,再把翻找出来的破锅漏壶放回去,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最招人儿的吆喝声,是卖吃的。豆腐脑、芝麻糖、猪头肉、大串儿、冰棍儿、糖人儿,不一而足。卖吃的,跟匠人们一样,轻易见不着。糖人儿,只冬天有,现吹现卖;冰棍儿,就伏天卖,卖剩下的货底子,只一根棍儿粘着一块儿滴滴答答的软冰。

卖吃的,跟匠人又不一样。他们都是三乡五里的熟人,一口拖曳浑厚的乡音,在晨昏响起,能把所有孩子的味蕾唤醒。老郭家芝麻糖、老樊家大串儿、老孙家猪头肉,吆喝上几声,就会围起一大圈的妇女老人孩子。赊也行,欠也行,拿把花生、装瓢棒子抵也行,总归,兴冲冲来了,总不让你败兴而回。

豆腐脑挑子,尤让人稀罕。一头儿大木桶套着搪瓷桶,严严实实的,里边藏着白如玉嫩如脂的豆腐脑;另一头,也是大木桶套着搪瓷桶,却是浓香热乎的一桶卤汤。“豆腐脑儿嘞--,热豆腐脑儿”,吆喝声后音拖长了,又往起挑一点,就像给人盛汤时微扬的舀勺,夸张得恰到好处,飘着肉香的酱红的卤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弧线,然后准准地浇到白白的滑滑的豆腐脑上。就冲着那一舀一扬的动作,怎么也得喝上一碗吧。

我称这些吆喝声作小调,是受了电影艺术的感染。小时候,看京剧《红灯记》,有一句著名的“磨剪子嘞戗菜刀”。后来看过一部电影《巧奔妙逃》,主人公是弹棉花的,弹棉花的细节被用来戏弄鬼子,有喜剧色彩,时间长了,故事情节忘得差不多,但片中插曲《弹棉花》小调,“弹棉花喽,弹棉花,四两棉弹成八两八,旧棉花弹成新棉花嘞,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久久不忘。有时候,也恶作剧似的,在空寂的楼道里学上几嗓子。

而今,那些耳熟能详的吆喝声,多数都淡出了庄稼人的生活。它们,能够作为乡村元素,嫁接到艺术作品中,也算一次新生吧。

(作者为河北省文联《当代人》杂志副主编)

编辑: 张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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