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庆芳

　　他们是第一支到达四川进行文物抢险的队伍。在川的29天，对于河北文物专家田林、刘国宾 、朱新文、张勇来讲，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当他们目之所及满地的废墟、残垣，看到那些昔日曾呵护修缮过的国保文物垮塌在地时，那种发

　　灾区文物告急，河北四人抢险队紧急组建

　　6月2日，正带队进行冉庄地道战维修项目施工的河北省文物局古代建筑研究所第二研究室副主任朱新文，接到局里通知，让他立即返回，准备赶赴四川参加文物抢险工作。他将手里的活儿匆匆安排了一下，就急忙往回赶。于此同时，在宣化大境门东段城墙测绘的刘国宾、在沽源进行长城调查的张勇、在承德督察河北省第三次文物普查工作的田林也被告知：他们四人将组成第一批文物抢险队，和全国其他5支文物抢险队一起赴川，对灾区文物进行抢险性勘察。

　　“5·12”汶川特大地震，让四川文物遭受了灭顶之灾。据不完全统计，包括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都江堰在内，四川省共有83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74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803处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馆藏文物1839件受损，其中，珍贵文物189件。“一个都不放弃！”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在谈到震区文物重建修复时坚定地表示。

　　河北省文物局的古建队伍，是全国文物界的一支生力军，实力雄厚。国家文物局组织的大型项目，像总投资3.3亿元的西藏布达拉宫、罗布林卡、萨迦寺三大重点文物维修工程、山西晋东南早期建筑群修缮工程、五台山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等都能看到河北古建工作者活跃的身影。特别是近年来，河北古建专家的足迹遍及山西、新疆、云南、黑龙江、辽宁、吉林等全国各省（市、自治区），仅在四川省，他们就参与过朱德故居、松潘古城墙、平武报恩寺、隆昌石牌坊、德阳文庙等20余处的规划、修缮工作，每次都得到当地文物部门的好评和肯定。

　　这次派出的四位专家也都具有丰富的文物保护专业知识，还曾多次进川工作，对当地文物建筑特点及地理、气候、人文环境非常熟悉。

　　从沽源赶回来的张勇说：“当时真是非常兴奋，我早就憋着一股劲，想为灾区实打实地做一些事情。”本次文物抢险队队长田林对这次赴川却是早有预感：“四川文物损毁这么严重，国家文物局肯定要组队援建，援建队伍中必定有河北。”他非常自信地说。

　　6月4日，河北省文物抢险队飞抵成都双流机场，开始了难忘的文物抢险之旅。

　　遭暴晒、挨雨淋、忙勘察、赶绘图，难忘29天全力奋战

　　河北文物抢险队此次赴川，主要是对成都王建墓、崇州罨画池、罗江庞统祠、江油云岩寺四处国保单位实施对口抢险，他们首先要做的工作是勘测，通过文字、照片、数字测量，集齐资料，为后面做文保方案提供依据。

　　田林介绍，这四处国保文物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墙体坍塌、梁架歪闪、檐柱出现严重倾斜，建筑基础失稳，木结构建筑脱榫等问题不胜枚举。他们一边勘测，一边绘图，有的还要给出维护建议。有时候，他们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河北文物抢险队勘察的第一个文物点是成都王建墓。经过仔细勘察，队员们发现，墓室发生不同程度的移位，14个券拱中，5个已经歪闪，部分开裂，拱顶墙皮大面积脱落。因为地震后雨天不断，地宫漏雨、地面渗水情况加剧，如何保护棺床远离水汽侵蚀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崇州罨画池，他们经过7天的踏勘发现，罨画池、州文庙、陆游祠的部分建筑结构稳定性存在一些问题，针对地震后罨画池水全部漏光的情况，他们提出了用胶泥做池底，再铺上鹅卵石，以达到“修旧如旧”的修复建议。

　　田林一边将他们在川工作期间拍摄的照片翻给记者看，一边介绍。他感叹，这些文物都极具历史价值，王建墓是五代十国时期，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是中国古代帝王陵唯一在地面建造地宫的陵墓。而位于崇州市城区中心的罨画池始建于唐代，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是以古典园林罨画池为主，集园林、祠、庙为一体的古建筑群。自建成以来，杜甫、裴迪、赵忭、陆游等历史名人流连题咏，留下了许多优美的诗篇。没想到在这次地震中竟遭受浩劫。

　　在罗江，对庞统祠的勘测和抢险给张勇留下了深刻印象。庞统祠墓距德阳约15公里，古代由秦入蜀是最后一道关隘，是缀连在三国遗踪旅游线上的一颗璀璨明珠。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是 6月13日，当时天一直在下雨。为了测量庞统祠的总平面，他们从当地建设单位借来了一架水准仪，由于各地都在抢修道路、建筑，人家答应只能借半天。于是，他们用衣服将仪器包裹一下，冒雨工作，一干就是 3个小时，全身都湿透了。

　　勘测中，不知道是竹梯子年久失修，还是体重太沉，张勇踩断了梯子的一根牚，身体迅速下滑，情急之下，他顺势用手扒住了梯子才不至于摔下去，却把脚蹭破了一大块，可他却一直坚持工作。庞统祠管理处主任金剑锋感动地说：“他们认真执着的工作态度让人感动，更值得我们庞统祠全体人员学习！”

　　田林说，这次赴川工作可以说是时间紧，任务重，每天早晨，大家不到六点就起床，白天勘测抢险，晚上还要整理资料，绘制图纸，常常一忙就到了凌晨时分。有时夜里还要躲避余震，弄得非常疲惫，但是没有人喊苦叫累。“其实我们也在被一种精神激励着。在平常，外业工作遇到下雨天就收工了，可看到解放军同志下雨天还在外面排险，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呢？”他们说。

　　江油云岩寺 ，被田林他们称为“最艰苦的奋战”。

　　云岩寺位于江油市武都镇的窦圌山上，是一处有着较长历史的宗教建筑群，包括大雄殿、飞天藏、东岳殿、窦真殿、鲁班殿等十座文物建筑。其中的飞天藏是窦圌山云岩寺仅存的一座宋代建筑，1988年云岩寺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为1300亩。

　　然而，就是在“5·12” 大地震中，窦圌山道路沉陷、垮塌；主峰倾斜、裂缝，部分塌方，南北面下沉约1米；山体滑坡。云岩寺古建筑群垮塌严重，其中的窦真殿已全面倒塌，损失非常严重。

　　到达的当天，抢险队员们在半山腰支起帐篷，开始了在窦圌山的奋战。不料，有一天晚上刮大风，三顶帐篷吹倒了两顶，四个人只好挤在一个帐篷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搬到了山下的宾馆。上山的道路被砸毁了，卧佛殿被砸了个大窟窿，一线天没有天了，娘娘殿塌落了半边，山体与上山的阶梯拉开了一米的距离，整个梯道扭曲变形了。山顶分成两座山峰，好像被斧头劈开一样，两峰之间没有通道，只有两根铁链连接，危险至极。山上一共六处建筑，倒塌了五座，只剩下东侧山峰的鲁班殿，西侧的建筑无一幸免，而且地面也多处开裂。刘国宾说，参加文物修缮工作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垮塌这么彻底的古代建筑，真是让人心痛！

　　他们详细踏勘了山下的建筑，山门、天王殿、飞天藏等建筑破损较为严重，天王殿弥勒佛及四大天王大部分倒塌，墙体坍塌，飞天藏南墙及西墙坍塌，大雄殿顶部大部分塌落，后墙及山墙部分坍塌。总之，窦圌山破坏严重。

　　位于山顶的窦真殿坍塌了，其构件悬挂在悬崖边上，一般人员无法攀至山顶，构件坠落到地面将产生毁灭性破坏，很难重新利用，同时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但是，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最后，他们找到当地一个走铁索的特技表演者，通过两根铁索登上山崖，将构件归拢，并用一个彩条布将其盖住，他们才略觉安心。

　　在山上工作，工作环境异常艰苦，有时会淋雨，有时则顶着个大太阳，他们对玉皇殿、东岳殿、超然亭等做测绘时，就被暴晒，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烤焦了。在坍塌的建筑上勘测，没有落脚的地方，需要格外注意裸露在外的钉子，一不小心就会踩上，穿透鞋底，伤及人脚。但有时工作起来就忘了，张勇和朱新文都被扎过，幸亏带了不少创可贴。当地文保所的一位工作人员被扎后，到医院打了三针破伤风，而他们往往贴上创可贴就完事，继续干活。

　　深入重灾区，为地震留住永久的记忆

　　6月17日，天气阴霾，德阳文物考古所、德阳文化局邀请河北文物抢险队一行去德阳、什邡市受灾最严重的灾区一线进行考察，选择地震遗址，准备对地震遗址进行保护。希望河北专家能给提一些建设性意见。在那里他们考察了汉旺、什邡、东汽等地震重灾区。

　　“这是一项开创性的工作。地震遗迹保护，在我们国家尚属首例，没有成熟的范例可以借鉴。”田林说。他认为，在选择地震遗址时，展示灾难不应当成为主流，而要注重精神内涵的挖掘。因此，选择的遗址不仅仅能引起参观者的震撼，关键是地震遗迹想要表达什么。如谭千秋老师用臂膀护住了几个学生，他弘扬了一种什么精神；那些地震断裂带、建筑的歪闪等又要说明什么……这些都需要深入的调查。

　　张勇在日记里这样描述当日所见：“随着距离重灾区越来越近，道路越来越坑洼难行，两边的惨景让人心情沉重，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路边林立着老百姓的临时帐篷和军队整齐的绿色帐篷。山体塌落的巨石零星地横在公路上，某空降兵部队正在清理。在什邡某中学，有近800人在这次地震中死亡。那里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仅仅剩下校门，礼堂、食堂，球场上散落着几个帐篷，学生们正在帐篷里上课。大家的眼圈都红了，没有人说话。”

　　最令人震撼的在重灾区汉旺镇。汉旺是德阳市最大的上市企业东方汽轮机厂的所在地。汉旺中心广场上的钟楼，四面的指针都指在了14时28分。钟楼四周的建筑多数已成危房，西南的绵竹第三人民医院，也成为一片可怕的废墟，汉旺汽车站大楼，横七竖八交错着许多裂缝，给人感觉随时都会倒塌。走近汉旺的主生活区，这里由南宁武警部队把守，经过交涉，才允许进入。进到里面，面积近百平方公里的中心镇区基本上空无一人，除了守卫的武警，看不到任何人迹，可怕的倒塌，可怕的废墟，可怕的街道，偶尔有野猫穿过街道，更令人平添了不少恐惧。田林说，因为拍照片，他落在后面了，远离了大部队，面前是十字路口，但你不知道是哪一条路，周围特别寂静，是死一样的寂静，特别恐怖，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世界末日的气息，那种震撼，终身难忘。

　　从那里离开后，特别压抑，人们半天回不过神来。谁也不吭声。田林说，“我们终于理解，为什么要调那么多心理医生到灾区。”

　　离开的路上，张勇给他的朋友们发短信，“朋友们，庆幸我们过着太美好的生活。不要再抱怨不公平，想想那么多人还在余震中瑟瑟地等待着水和食物！解放军在废墟中抢救着残余的生命，四周弥漫着药水的味道！活着真好！”

　　余震不断、环境恶劣，他们却从未放弃

　　赴四川抢险，除勘测工作任务繁重外，水土不服，潮湿的环境也让抢险队员们吃尽了苦头。

　　潮湿至今令他们心有余悸。在四川呆了29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阴天下雨。北方人不习惯吃辣椒，抗潮能力比较差。到四川没有多久，田林身上就起了一片片的湿疹，奇痒难忍。因为他们多是户外作业，往往一天一身泥，洗过的衣服晾干成了最困难的事。田林的一件T恤衫，在房间里用电风扇吹了三天，愣是没吹干。因为潮湿，床上备有电褥子，常常是电褥子开一天一宿，被里才略觉干爽，而被面依然潮得很，有两次田林实在没招儿了，打开电褥子把T恤衫捂到被子里才捂干。

　　蚊虫叮咬对抢险队员来讲是另一种折磨。去时，他们每人准备了一大瓶花露水、风油精，可没几天就用完了。回来时，四个人胳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叮咬的痕迹。朱新文说，赶上小雨淅淅沥沥的日子，人在屋檐下工作，蚊子也会跑过来“避雨”，于是，你爬在梯子上测绘，它却趴在你的身上美餐！还有一种米粒大小的小黑虫，咬人时根本没有感觉，但不一会儿就会肿起一片，非常可怕。

　　在罨画池勘测，到下午快结束时，大家到戟门去对图，张勇突然发现田林身上有好多小黑点，走近才看清是些扁扁的小虫，还一跳一跳的，城市长大的他没有见过跳蚤，就和田林开玩笑：“你身上很香啊，这么招虫子。”朱新文过来一看说那是跳蚤，大家不约而同地往自己身上看，袜子里、腰里都是。每个人都沾了上百只！当时他们都快疯了，于是各自为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最后，大家只能回到宾馆，把衣服、资料等一切随身物品统统塞进两个大袋子里，然后用杀虫剂喷，系紧袋子闷。还拼命往自己身上喷，最后人都快熏晕了。因为杀虫剂喷得太多，角落里大大小小的蟑螂蜂拥而出，在床上、地上乱窜，让几个人大骇，最后只好撤出了那两间房子。

　　“这还不算，有时还会碰到毒蛇、不断的余震，心里真是发瘆。有几次工作结束时已经很晚了，我们只能借着手机的亮光下山，一不小心踩上了一只大蟾蜍，又滑又肉，令人魂飞魄散。”刘国宾这样描述他们度过的每一天：“在破损的梁架上走过，在倒塌的墙体上蹒跚，就这样，不怕累，不怕苦，还要不怕那可恶的蚊虫叮咬、脚下建筑构件上扎脚的钉子，以及时常晃动一两下的余震，我们就这样一天天地工作着……”

　　现在，田林等正在正定进行紧张的封闭设计。“在川的一个月主要是对文物进行勘查、资料收集，并对其提出临时性修缮建议。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针对此次赴川勘察结果设计出这几处文物的全面修缮方案。方案设计完成后，将依次报四川省文物局、国家文物局批准。获得最终批准后，即可开始落实维修工作了。到时候，我们可能还要赴川进行技术指导。”据田林介绍，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此次又有7位同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田林告诉记者，本来四川省文物局希望他们在两到三个月设计出修缮方案即可，可他们暗暗跟自己较上了劲儿，“争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完成任务”。“为了能让那些珍贵的文物早日完整再现，我们加班加点也无所谓。”田林说，这是他们所有工作人员共同的心声。

　　文物简介

　　庞统祠墓位于老陕路旁，距德阳15公里左右，古代由秦入蜀都最后一道关隘，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公元214年庞统中流矢卒后，蜀汉昭烈帝刘备所建。三进四合布局，石木结构，古朴敦厚、肃穆庄重。依次排列着山门、“龙凤”二师殿、“栖凤”殿、庞统陵墓。祠内存有庞统及诸葛亮雕塑像，历代匾联、碑刻、字画等大量珍贵文物史料。

　　罨画池位于崇州市城区中心，由罨画池、州文庙以及陆游祠三个景点组成，是以古典园林罨画池为主，集园林、祠、庙为一体的古建筑群。2001年，被批准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罨画池始建于唐代，明代末年，大部分建筑毁于战火，清代逐渐修复，因修复者为江南人士，糅进江南园林风格，结合川西山水，民居特色，遂自成一格，实属罕见。

　　王建墓是五代十国时期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史称“永陵”。是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中国古代帝王陵唯一在地面建造地宫的陵墓。王建墓地宫使用双心圆券拱结构，是我国最早使用此技术的实物，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王建墓雕刻作品是中国古代帝王陵中最精美、艺术价值最高的雕刻作品，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

　　云岩寺位于江油市窦圌山上，是一处有较长历史的宗教建筑群，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存包括山门、文武殿、天王殿、飞天藏、鲁班殿等十座文物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