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军人的抗震回忆 在唐山大地震中,军人是救援中最主要的力量。作为一名部队军官,时任某部团副政委的杨明现场指挥和参加了救援,在救灾现场的90个日夜里,他亲眼见证了那场人类大劫难,成为他人生中最难忘的记忆。30年来,每当回忆
起那让人惨不忍睹、心惊肉跳的场面,老人的心情都会万分沉痛,心也会不停地颤抖。日前,居住在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的他,向记者讲述那段难忘的经历。 [人物简介] 杨明,72岁,1950年参军,曾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任沈阳军区某部团副政委,1978年初调入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1990年离休。 [杨明讲述] 请命赴灾区救援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3分,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残酷、最悲哀、最沉痛的时刻——唐山人民在这一天遭遇劫难。 当时,我在东北某部队任团副政委,团党委派我带领一连到渤海湾进行海上游泳训练,驻扎在辽宁兴城。7月27日晚,部队放电影,一连提前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看完电影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那天天气闷热,我因游泳时呛了几口水,晚上肚子疼拉稀,我忍着疼痛和刘司务长一起检查完夜间岗哨,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我躺在老乡的炕上难以入睡。 刚有些睡意时,突然感到大地在颤抖,房屋和家具也发出响声。我意识到地震了!立即起来跑到街上,此时一连的连长江朝杰,指导员王炳宣等也来到了大街上。战士们和群众也都跑出来了。大家议论纷纷,猜测地震发生的方向,意识到有的地方可能会有较强烈的地震。江连长、王指导员向我请求,如果有救灾任务,一定要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们连。我说,你们连是打锦州的尖刀连,团党委会考虑你们的请求。他二人回去后,不到半小时又返回来,向我递交了一份请战书,以党支部的名义,代表全连表决心。 7月28日上午10点多,团司令部命令一连立即返回营房,接受救灾任务,灾区就是唐山。听到有救灾任务,一连的干部战士欢欣雀跃起来。几分钟内全连打好行装,跑步返回营房,清点人数,上车出发。中午12点多,我带领一连共100多人参加了救援。作为全团先遣连开赴唐山灾区。 车队过了绥中县城,老天开始下雨,而且越来越大,过了秦皇岛和昌黎,更是下起了倾盆大雨。天越来越黑,汽车灯光十分微弱昏暗,十几米开外看不清路面。地震造成大范围停电,道路两侧一片漆黑。车队越往前进,路面越崎岖难行。地震造成路面高低不平,时而横向断裂,时而又纵向断裂,汽车在上面颠簸、摇晃,行动十分缓慢。战士们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有的战士开始呕吐、头痛。大约晚上10点多,一连车队来到了滦河边。新建的滦河大桥已经断裂了,无法通行。后来,在一位老乡的帮助下,战士们从上游不远处一座废弃的旧桥,冒着危险一步一步挪过了滦河。 被压一天一夜的妇女得救了 到唐山途经滦县,那种情景触目惊心:楼房有倒挂着的人,路边全是堆着的尸体。我是经历过战争的人,那种场面比战场还残酷。战场上没有老人和孩子,妇女也很少。而地震后的尸体,男女老幼都有,非常悲惨。 途中,我们看到一座山,整个劈开了1200多米,缝隙有2米多宽。山上一个做航空航标的重达1吨多的水泥墩子整个翻了个儿。进到唐山之后,看到幸存的人,个个都是呆呆的,不哭也不笑,面部表情木讷,好像傻了一样。所有的房子全都趴在了地上。 7月29日凌晨,部队到达灾区,天刚蒙蒙亮,雨也停了。战士们立刻投入救援,由于没有水,直到第三天才吃上饭,累了就在露天里睡觉。 首先抢救的是那些被困在废墟里尚活着的人。官兵们开始到处搜索,敲打塌下来的水泥预制板,寻访周围群众。在华新纺织厂职工宿舍,一排长王宝带领的几个战士开始了搜寻,在敲打一块水泥板时,他们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回击声,战士们立刻用双手搬动水泥板和砖石瓦砾,逐渐听到里面有位妇女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里有人,还活着。”战士们的神经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们加快了用双手扒土、搬动砖石瓦砾的速度,有的战士手指磨出了血,有的擦破了皮肤,大家谁也不肯停顿下来。 正当紧张抢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次较大的余震将一块百余斤重的大水泥板震落下来。战士陈敢峰手疾眼快,冒着生命危险,咬紧牙关,硬是用脊背顶住那个大家伙,避免了被救者第二次受伤乃至丧生的危险。 被困妇女得救了,她叫魏书香,50岁左右,救出后,立即送往救护站进行检查医治。她伤得不太重,除了腿部因为地震时被卡住以致动弹不得外,其他部位只是皮肤有些擦伤。 这时,距离地震发生时间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了。 失去母亲的孩子 在抗震救灾的日子里,每天都发生着军民鱼水情深的感人故事。 在一处倒塌房屋附近,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声音都嘶哑了。旁边站着一位30岁左右的男子,愁眉苦脸,一言不发,表情木讷无奈。“他们一定是遭遇了不幸!”他们的反常表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派战士去了解情况。 经了解,该男子是孩子的爸爸,姓李,是唐山钢铁公司的技术员。小孩的母亲在地震中遇难了,孩子刚刚一岁多,因为没有饭吃,饿得大哭。这位父亲沉痛地说,地震发生时,他正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巨大的地震波晃倒在地上。他知道地震了,想赶快回家,可大地摇晃得他无法站立起来。等平静后,他赶快往家跑,到家一看,房屋全塌了,妻子和孩子都不见了。他拼命用双手扒废墟,把妻子扒了出来,她已经断气了。孩子在母亲的保护下还活着。可是震后的唐山,哪里有东西给孩子吃呀,悲伤、痛苦、无助交织在一起,彻底击蒙了这位父亲。 战士们想方设法给孩子弄吃的,把自己吃的米饭喂给孩子,可孩子太小,咀嚼比较困难。最好的办法是给孩子吃奶粉。但上哪儿去找奶粉呢?我和王指导员四处打听,一位大嫂听说解放军找奶粉,就主动找到我们,把家里的大半袋奶粉送过来。拿着这救命的奶粉,我们一个劲儿向大嫂表示感谢。大嫂却说,应该是我们唐山人感谢你们呀,解放军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那90个日日夜夜 在唐山灾区,我们一直呆到10月28日。在唐山的90个日夜里,我们每天都奋战在救灾第一线,所见所闻,令人触目惊心。 雨过天晴,太阳晒得大地像蒸笼一般,热气熏人。从废墟中冲出阵阵恶臭的气味,熏得人恶心呕吐。尸体的腐烂增加了搬运的难度。震后第三天,天气特别热。在一片倒塌的废墟里,战士们挖出一具个头很大、很胖的男尸,已经高度腐烂,恶臭的气味让人难以呼吸。战士们都被难住了,觉得无从下手。见状,我说了声:“党员和团员跟我一起来。”就用手握住死者的手腕,稍一用力,五指即刻抠进了死者肌肉里,直接触摸到死者的腕骨。大家合力往起一抬,死者的腮边肌肉立刻骨肉分离,露出了白骨。有的战士紧闭双眼,看也不敢看。这种景象,让人又恶心又难受。过后,有的战士几天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除了抢救被困灾民,部队官兵还从各方面帮助灾区重建。我们为群众搭建了几间小学教室,让孩子们早日返校;搭起了百余户的防震棚;为唐山钢铁公司卸下三车近二百吨炼钢用的焦炭,为唐钢早日恢复生产作了贡献。官兵们还收养了七八名孤儿,撤离唐山时,有的孤儿被亲戚领走,有的则被带到了部队。这次救灾中,一连被中央军委授予“抗震救灾模范连”的光荣称号。 10月28日,我们执行完救灾任务撤出唐山,唐山老乡纷纷赶来送行,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锦旗,更多的是大家见面就抱在一起,说着永远说不完的话。部队救援结束撤出后,还不断有老乡找到部队,想去看望战士们。 回忆起1976年唐山大地震,除了悲惨的情景,还有对唐山人民不惧困难的佩服,对伟大祖国的赞叹,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是唐山发生那么大的灾难,竟然没有发生瘟疫,这简直是个奇迹,多亏了救助及时。 30年来,我一直关注着唐山的变化,从电视上、报纸上,只要有唐山两个字,都是我关注的焦点。如果遇到唐山人,我会感到亲切无比,总会忍不住问唐山的情况。每次坐火车路过唐山,我都会透过车窗,努力看唐山翻天覆地的变化。 抗震当年,我拍下了一些照片,直到今天,我还在小心地保留着,不时拿出来翻看,它们教我不忘历史,它们教我珍惜今天。 本版稿件由本报记者张晓影实习生梅洁琼刘坤/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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