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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抗震救灾采访追忆
萧振荣,原石家庄市文联副主席,著名诗人。1976年8月,接受省里命令,赴唐山抗震救灾第一线采访。其时,作者陪同当代著名诗人田间、作家魏巍等,零距离感受我军民团结一心、抢险救援的抗争精神,创作出大量激越真挚的诗歌作品。在唐山
抗震三十周年的今天,让我们随着诗人的思绪回到那段难忘的日子,追忆抗震采访中的点点滴滴……
与田间同行,受命踏上抗震路
唐山大地震那年,我30岁,在河北省国防工业建筑工程公司宣传科工作。8月初,接到省里命我“明天立赴唐山抗震救灾第一线采访”的通知时,我正在参加公司在太行机械厂工地举行的党委会。党委书记让我马上回家进行准备,并嘱我一定按时报到、服从指挥。从省里向我所在单位发出通知到传达到我本人,虽说也要几经周折,但却只用了极短的时间,绝不似平日参加什么创作活动时,须逐级请示,经领导研究、批准后方能成行。
其实,作为一名诗人,时刻热望投入生活第一线去开拓新的创作领域、表现当今时代精神。从地震发生伊始,我的心就进入了“战时状态”,脑海间尽是唐山人民如何受苦受难的想象。这也许可以叫作“心有灵犀一点通”吧,益发促成我的“行心似箭”,却但恨“身无彩凤双飞翼”了。
没想到这次远行真是“插翅”之旅,正应了我急不可耐的心情——当我按照通知的要求,翌日一早带着简单的行囊赶到省文联报到时得知,由于强烈地震的破坏,通往唐山的铁路交通已经中断,须乘飞机前往(出发时的日期,我已记不起来。但据唐山抗震纪念碑碑文“震后十天,铁路通车”的记载,无疑当在地震发生后十天之前)。时任《河北文学》诗歌组长的尧山壁向我简要交待了此行的创作任务,并告诉我这次是陪田间一起去,偕行的还有空军四航校的战士诗人王新弟。这更是使我喜出望外。
众所周知,田间是我国当代屈指可数的大诗人之一,在我国新诗史上举足轻重。抗日战争期间他随八路军活跃于晋察冀边区一带,以唤起抗日热情、鼓舞军民斗志的短小精悍、铿锵有力的“诗传单”、“墙头诗”著称于世,其中的《假使我们不去打仗》更是尽人皆知,享誉海内外。故而田间被闻一多先生誉为“擂鼓诗人”。现在唐山人民正需要像他这样的诗人擂鼓助阵,重新振作精神,再建家园,开创新的美好生活。过去我与田间虽多有交往,但从未一起深入生活共同进行过创作活动,这次能够陪在他的身边,朝夕相处,如影随形,必将耳濡目染,学到不少东西。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庆幸。
空军四航校主要用于训练之用的军用机场是当时石家庄惟一的机场,于是自然成为沟通省会与地震灾区空中通道的必经之门和交通枢纽。一时间,两地运送伤员和医药、物资的飞机来来往往,每天不知要起落多少架次。王新弟就在这里当兵,在他的引领下,航校一名领导同志亲自把我们送到挤满各种大小机型的停机坪,见有一架刚从唐山运送伤员来的安-2型飞机正要返航,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跨入机舱,瞬时升空。
这是一种上下两层机翼的小型运输机,颠簸得很厉害,特别是经过河谷上空时,受气流变化的影响,会陡然跌落几十公尺。我深知这种巨大的失重感对一位年逾花甲且又健康欠佳的老人意味着什么,每每向坐在机舱另一侧捂着心口的田老投去担心的目光,他却总是报我以轻松的微笑。从这强作的笑容里,我读懂了一个抗战老战士不畏艰险的坚强意志和乐观心态。
是日,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中薄纱般的白云时时擦着机身而过,地面绿色的田野、蜿蜒的河流和纵横的道路历历在目。但谁也无心欣赏这宜人的景色,虽说一路盯视着舷窗,却是为了鸟瞰地面愈益迫近的不忍目睹又不得不面对的征候。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一个个夷为平地的村庄依稀可辨,拴在村外大树上侥幸逃生的牛马,因为不再有房屋的遮蔽,显得分外醒目。我知道,这只是人居分散的唐山县区,地震灾情不过初见端倪而已。
随着飞机的急速下滑,一片漫无边际的铅灰色废墟遥遥扑面而来,难得见到几幢完整的楼房。哦,这就是我曾数度造访的冀东名城吗?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互相默默对视了一眼,强烈的震撼、巨大的悲痛,此时尽在心照不宣中。
在飞机落地的一刹那,一颗紧缩的心,也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废墟瓦砾间,一种精神在崛起
河北省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就设在我们刚刚降落的这座地处唐山市郊的空军某部机场办公区的大广场上。实际上,这里已然成为一个全国性的庞大指挥中心:军委抗震救灾指挥部、国家各相关部委的抗震救灾指挥部、北京军区抗震救灾指挥部……纷纷接踵而至,相继安营扎寨。一排又一排绿色的军用帐篷,严整有序地组列成一个威武强大的阵容;各军帐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在帐篷间狭窄的过道上熙来攘往,川流不息。即使一个从无军旅生活经验的人,一踏上这片土地,也会迅速融入这种紧张的战时氛围,不由生发出临危受命、慷慨悲壮的参战热情。
看到这激动人心的景象,我不能不心潮汹涌、思绪万千,再也抑制不住一腔激情,不禁鼻子一酸,眼睛也湿润起来。我由衷地感到,展现在眼前的分明是党和祖国坚强有力、无所不在的身影,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不容置疑的集中体现。这正是当今中华民族具有强大凝聚力的核心所在,正是我们能够战胜一切艰难困苦的力量之根源所在。你看,就连我们这些只能舞文弄墨的文人也被聚合到抗震救灾的队伍之中,并为我们准备了一顶“运筹”的“帷幄”。
省文联的帐篷设在大本营南侧的两棵大树下,清幽凉爽,且与其他部门的帐篷隔开了一段距离,想来一定是考虑到作家、诗人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写作环境,专门做了这样的安排,由此可见指挥部的良苦用心。当我们到防疫站注射完预防疫苗(这是进入灾区后第一件例行事宜,以防止因大量尸体腐烂而发生流行疫情)来到帐篷时,先期到达的我省老作家李满天和张庆田已经采访归来,各自坐在窄窄的行军床上正在奋笔疾书。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两位老人孜孜矻矻、屈背笔耕的感人画面,至今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时时鞭策我在创作上务必勤勉敬业。只可惜李满天前些年已经作古,不能与我共忆当年了。
听到田间到来的消息,住在军委指挥部的当代著名部队大作家魏巍和解放军报总编姚远方当天下午就前来拜访。他们三人是晋察冀时期一起从事我军抗战文化宣传工作的老战友。当年是并肩抗战,现在是携手抗震,那么这次邂逅也算是一种特殊意义的战地重逢吧。
对于魏巍,我自然有一种久仰大名、相见恨晚之感。这倒并非只是由于他名闻遐迩的《谁是最可爱的人》的缘故,还因为我知道他的早期文学创作也是以诗歌为主,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抗战诗篇,建国后以《黎明风景》为书名结集出版。那部曾在诗坛产生过重大影响,而且对于中国文学史和新诗发展史均具有重要史料价值的《晋察冀诗抄》也是由他主编的。这一点,除非读过那些作品者,恐怕鲜有人知。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的时候,我曾给《诗刊》写过一篇题为《重读〈晋察冀诗抄〉三得》的文章,老人家知道后很高兴。这当然是后话,姑且按下不提。我要说的是,在即将开始的抗震救灾战地采访、创作活动中,有田间、魏巍这样两位大名鼎鼎、受人敬重的前辈战地诗人近在身边做我的楷模,这将是一段多么宝贵的人生经历。
说来也是缘分使然,我们用以采访的惟一一辆北京吉普被废墟中的钉子扎破了轮胎,车上又没有备胎,一时间抓了瞎。于是,借对两位来访客人进行礼节性回访的机会,田间委婉地提出搭车同赴前沿采访的要求。田老的威望、战友的情谊,再加上共同的使命,顿使我们的困厄迎刃而解,得到的是意想不到的爽快答应。令我欣喜若狂的与其说是交通工具的顺利解决,倒不如说是田间之外又能与魏巍偕行的意外惊喜。据有关资料介绍,《谁是最可爱的人》是魏巍从采访到的一百多个素材中遴选提炼而成。这次跟着他,一定能学到许多过细采访、挖掘题材的本领。
在随后的几天里,我陪同三位虽然年事已高却不辞艰辛的德高望重的文学前辈,颠簸奔波于茫茫废墟之间,几乎跑遍了唐山城内外所有地方,零距离目睹了灾害的惨状和解放军开展抢险搜救工作的恶劣境遇,访问了化悲痛为力量、迅速恢复生产的工厂、矿山。所到之处的境况至今记忆犹新:
在大街两旁,偶见没有整个垮塌的楼房,与四周的碎砖烂瓦形成鲜明的对照,然其向街的外墙全然倾圮,室内家具仍各在原处,宛似戏剧舞台上搭设的布景,似乎有意向人们展示悲剧发生前的平静生活;
正在建设中的陡河电站,三十米直径、一百二十米高的钢筋水泥冷却塔,竟从顶端震落了三十米,砸入地下,溅起一座颇为可观的土山。
二十四万人死于这次地震,除去七千多个断门绝烟的家庭之外,可以说多数人家有亲人罹难。然而在唐山的几天里,竟未听到过一次恸哭声。惟在马家沟煤矿采访时,一位老劳模说了句“井下停工好几天呀,损失大了……”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唐山热电厂的两个发电机组在破败的厂房里迅速修复,恢复运行,向全市输送着血液般的电流;
以“特别能战斗”称雄于全国煤炭行业的开滦煤矿,高耸的天轮又开始飞转;
唐山钢厂重新燃起熊熊的炉火,震后第一炉出钢的钟声响彻冀东辽远的天穹……
这一幕幕令人荡气回肠的威武活剧就发生在满城一片狼籍的倾墙颓瓦之间,我想,也许惟其如此,才称得上真正的奇迹。
由是,我看到一种精神——一种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奋勇抗争的精神,正在这看似了无生气的墟土上迅疾萌芽、顽强生长。
诗思滚滚流,呐喊助威尽薄力
正是在这种伟大精神的鼓舞激励下,我在这片灾难深重而又富于活力的神奇土地上奋力开掘着诗的宝藏,伏在帐篷里的行军床上,一任汹涌的诗思倾泻在稿纸的方田之上。在短短几天内,完成了发表于《河北文学》1976年10月号的组诗《钢铁的回击》。这组诗以唐钢恢复生产为题材,用以小见大的艺术手法,力图通过对钢厂生活的抒写,展示唐山人民战天斗地的英雄壮举和壮志豪情。其中有一首《取样》:
取样勺的长柄——
一条神奇的线,
把千百人的目光,
一齐往炉膛里牵。
这震后第一炉钢水,
何须进行化验?
人眼胜过显微镜呵,
把每种成分映在心间:
慰问电的红色电波;
工人阶级的红心赤胆;
八方支援的亿万卡热能;
子弟兵抢险的滚滚热汗……
好一炉抗震优质钢呵,
哪有硫磷、杂质半点;
好一勺火红的“钢样”呵——
抗震救灾,人定胜天!
诗写得好坏姑且不论,三十年前真挚激越的感情,却仍充溢于字里行间。除上述组诗之外,同时创作的《震后第一课》等短诗则分别刊载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震不倒的红旗》、河北人民出版社的《抗震诗选》两本诗集和各级报刊上。
从唐山回来后,没想到与抗震救灾尚有未了之缘,又旋即投入育红学校题材的创作中,再加上后来我所在的建筑公司又承接了唐山重建的工程建设任务,得以有机会数次重返唐山,因而又陆续写下了为数不少的此类诗作,相继发表在《河北日报》、《新港》、《河北文学》、《唐山劳动报》等多家报刊上。现在翻看这些旧作,虽自惭粗劣,却也因了曾为抗震救灾尽过绵薄之力而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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