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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46)

震后那个血色的雨夜,张春东永远也不会忘记。张海强 摄

垮塌的映秀小学。张海强 摄

新建的映秀小学。张海强 摄
讲述人:张春东
性别:男
年龄:49岁
身份:汶川县映秀镇小学党支部书记、副校长
采访地点:四川省汶川县
核心提示
汶川县映秀镇,震中受损最重的地方之一。
映秀镇小学,多少孩子被埋在废墟下。
张春东很幸运,他当时没有往宿舍楼下跑,而是往阳台上跑,逃过了一劫。但之后,他却必须要经历作为一个教师最难以承受的一个个瞬间。
灾难发生的当天,他们迅速自救救出了81位幸存者,其中包括后来感动了很多网友的“阳光小孩”林浩——当时很可怜。
灾难发生后的那个雨夜,8位男老师没有撤离,他们手挽着手对着废墟喊:孩子们,一定要坚持——
■张春东口述史/汶川县映秀镇小学
我当时选择向阳台上跑,没有往楼下跑
5月12日中午两点过,我回到映秀小学宿舍楼拿工作日记时,地下传来轰鸣的声音,地面平着摇了一下。当时我还不太在意,因为在映秀镇,每年都要遇到几次地震。
过了大约两秒钟,二楼突然开始像颠筛子一样上下左右摇晃。我当时选择了向当做厨房的阳台上跑,没有往楼下跑。房子倒得太快了,大约不到十秒钟就全倒了。要是我选择往楼下跑,肯定没命了。
我抱住厨房的门,听见楼上在不停地垮。如果往楼下跳的话,肯定会被砸住。我没处跑,也不能跳,只好希望地震停下来,可是地震也没有停。我心想,听天由命吧。
垮房子的声音非常响。我突然感觉往下掉,身体一下子失重了,摔趴在地上。当时我心想,完了,我没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宿舍楼的一楼沉入了地下,我所在的二楼变成了一楼。房子这一下全垮完了,周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还好,我没受伤,也没有死。我正对着操场,赶紧往外爬。
学校里的哭声、喊声交织成一片。我爱人哭着跟一位老师说,张春东往家里去了,肯定糟了。我赶紧说,我没事,我爬出来了。
我爱人是学校的音乐老师,我很佩服她。她把一年级一班的36个学生全部带出来了,一个受伤的也没有。
灰尘慢慢地散开了。一个女老师冲过来抱住我痛哭:“张校长,我女儿还在里面啊!”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不要着急,还有机会。”
浓烟散去,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场面:办公楼、教学楼、宿舍楼全部变成了废墟。更惨的是,废墟上到处有人往外爬、往下滚、往下跳;埋得浅的,在上面喊着、叫着。安静的校园一下子变成了人间地狱。这惨烈的场面,至今我一闭眼就会像放电影似的来回地闪,一辈子也忘不了。
第二个抱出来的是林浩,当时很可怜
我朝着废墟跑了几步,才发现脚是光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我冲着一个高个子的学生说:“李盛东,快把鞋脱给我,马上。”我记得那还是一双名牌鞋。穿上鞋,我马上向教学楼跑。
我首先抱出的是五年级的黄思雨。这个学生平时很乖,现在左膝盖以下都没了。我平时不哭,那时我大声地哭,几乎疯狂,咆哮般地吼:“医生,医生,快来救救孩子。”
那个时候是2点30分多一点,外面已经来了俩男医生,但当时没有止血药,更没有医疗器械。我叫一个学生解下红领巾,交给医生,给黄思雨绑扎止血。接着,我又安排学生马上收红领巾,全部送到医生那里,用来包扎止血。
当时现场非常混乱,又听说河流已经断流,我和谭国强校长当即命令所有女老师和受伤男老师,先按班级清点人数,再组织学生们转移到二台山去,那里的地势高,又开阔,比较安全。
没受伤的8名男老师继续救援。
我第二个抱出来的是林浩,也就是后来感动了很多网友的“阳光小孩”。当时看不出他受了伤,我把他抱到操场上,又去救人了。
到下午5点钟左右的时候,下雨了。我发现林浩还是一个人躺在那里,没人来接他,很可怜。我拿来棉被盖在他身上,跟他说你不要走,你父母会来接你的。他很乖地说“好”。傍晚6点多,他被表姐领走了。后来我知道他的脑部有点轻伤。
有一个被困的学生周围都是预制板,我和一个叫尚仕良的村民就扳钢筋、掏碎块,挖出了一个洞。可他前面有一个板凳挡着,还是出不来。我们又找来一把钢锯,把凳子腿锯断。这个学生就背着书包往外爬,结果又卡住了。
当时余震不断,随时可能再次坍塌,可这个孩子把书包看得很紧,我是又心疼又着急。我叫他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甩给我们,最后他背着空书包爬出来了。
“援兵”来了,当天一口气救出了81人
当天下午2点50分左右,阿坝烟草公司的吴主任站在废墟下面喊:“张校长,我带了十几个人过来救援,听你的安排。”
看到下面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我的血直往上涌,感动得热泪盈眶。吴主任提醒了我,得指挥,得把人组织起来,不能光自己去救。
我立刻找到谭校长,成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并进行了分工:由一位有威信的村民将学生家长、村民组织起来;谭校长在教学楼后面指挥救援,我在教学楼前面指挥。
比较容易救的,很快都救出来了,我们又开始在废墟深处搜救。我们到处吼:“哪里有人啊?我们来救你们。”家长就吼孩子的名字。
求救的声音到处都是,楼梯口的求救声和哭声最多。有的学生听到我的声音,就喊:“张校长,你救救我们吧。”听到学生的求救声,我真是绞心似的痛,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往下流。那时候我真的很无助,人都麻木了。
预制板纵横交错,堆得像小山似的。这个时候人再多也等于零,必须要有专业工具。我专门安排董老师和李老师去找工具。工具很快找来了,有钢钎、千斤顶、锯子、锄头。
很多学生家长、尤其是女同志,哭着喊着都往这块废墟上爬,去找自己的孩子。可这么多人上去,废墟承受不了,不垮也会往下压,很容易造成第二次伤害,本来活着的也可能被压死了。
我站在废墟上面冲他们喊:“这样太危险,女的不能上来,男的下去听指挥。”家长们非常配合,在下面排成队,需要什么工具就传上来,让谁上谁才上。
后来我们打出一个洞,从里面救出了20多个幸存的学生,挖出了几十具学生的尸体。到了晚上7点多钟,我们一共救出81位幸存者。
老师不能撤,要留下给孩子们以希望
地震后,我们这里的河都干了。
晚上7点,一个穿警服的人过来说,接到上级通知,堰塞湖要垮了,上面的河水马上就要冲下来,你们不能在这里救人了,必须马上撤离。
撤离十几分钟后,我们又回来了。雨下得很大,救人也救不了了,村民都走了。我就和老师说,我们一个都不能走,我们要留下来,给孩子以希望。
围着废墟,我们听到声音就喊:“你们一定要保存体力,要坚持,解放军马上就要到了。”
晚上8点多,天黑了,没有灯光。我们在操场上堆上很大的一堆柴,点着了,照亮了整个校园。废墟里还有很多孩子,我们要给他们勇气,给他们希望,我们要守望他们。
虽然在下雨,大火仍然烧得很旺。
当晚10点多的时候,上面又来人通知,说不要烧火,怕地热引起火山爆发。我们只好把火灭了。
晚上11点多,雨下得更大了。警察两次走过来,要求我们必须离开,基本上是硬赶着我们走的。离开废墟的时候,我们不敢出声。
我的心非常沉重,觉得孩子们真可怜。我们不走的话,孩子们还会觉得有希望;他们知道我们离开的话,会多么绝望,多么恐惧。
我们8个男老师,站在镇里安全点的最外面。有5个老师的爱人或孩子,埋在了学校的废墟里。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我们手挽着手,互相取暖,很少说话。
第二天一早,接着救人,多救一个是一个
13日早上5点左右,雨有点小了。我们几个人又回到学校,学生家长也来了一些人。
找来一些钢绳、麻绳、千斤顶,我们开始拉那些不会影响其他地方的预制板。
我们的队伍非常壮观,几十个人站成一排。我大声喊着“一、二、三,拉——”,大家就合力往下拉。用这种办法,我们又救出了十几个孩子。
13日中午12点左右,我们拉开一块预制板,挪出一个洞后,里面有一个男孩在喊。我们跑过去一看,男孩前面挡着一个死了的孩子。当时只有这么一个出口,不把死了的弄出来,活着的也出不来。
男孩家长心急如焚,想把死去的孩子硬拉出来,好救出自己的孩子。可是,那个死去的孩子还被大块的预制板压着,如果硬拉会毁坏尸体,怎么办?我想尽快救出活着的孩子,但死去的孩子也有尊严。
我让人找来死去孩子的家长,让他们双方商量。刚开始,死去孩子的家长怎么也不同意硬拉。他们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孩子已经死得很惨了,难道还不能留个完尸?
男孩家长问我怎么办,我很矛盾,说你们做通工作了,我们才能拉。男孩家长一直向死去孩子的家长苦苦哀求,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通工作的,反正死去孩子的家长同意了。男孩家长让大家上去捆,把死去的孩子拉出来。这时又遇到了另一个难题,没有人愿意上去捆,大家说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做,拉烂了对不起那个孩子。
最终,大家决定冒着危险继续打洞。我让人找来千斤顶,组织人员继续挖洞。又用了40分钟,洞打得更大了,死去的孩子被完整地拉出来了,活着的男孩也很顺利地出来了。
教师宿舍楼和办公楼,一砖一瓦都没动过
到了14日下午,废墟上的预制板已经不能再拉,也拉不动了。必须找大型救援设备才行。我和两位村民跑到映秀发电厂,请求他们支援装载机和吊车。电厂也死了很多人,他们也需要这些设备。可听说是为了救学生,还是将吊车借给了我们。
我又立刻去找挖掘机。找了五六趟,才找到一个私人的挖掘机。我们找了一条废墟少的路线,连夜通路。
15日上午10点,路打通了,吊车很快就开进来了。我让5个身强力壮的人在上面捆预制板,俩人在下面解,其他的人都不能过来。这样又救出了两名男孩。中午12点,救援部队从我们打通的路开进来了,又救出9名存活的学生。15日下午,救援部队探测证实,映秀小学废墟内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在三天三夜的自救过程中,我们幸存的老师都在教学楼的废墟里救人,没有一位老师往教师宿舍楼和办公楼跑,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没动过。
其实,有几位参与救人的老师,自己也失去了亲人,甚至自己的亲人就埋在宿舍楼和办公楼的废墟里。
地震后,董雪峰老师立刻冲上废墟救人。当他将一个女孩抱到草坪上时,看到自己的儿子也躺在那里,而且已经窒息死亡,董老师拿了一件衣服盖住儿子,很快又跑上废墟救其他的孩子。
谭国强校长的爱人被埋在了宿舍楼里,但他一直指挥大家在教学楼救援,因为那里的学生最多。到了15日下午,救援基本停止时,谭校长才第一次爬上教师宿舍楼,一个人坐在那里痛哭。
我为逝去的老师及家属哀痛,也为我们幸存的老师自豪。他们的师德、职业道德,很让我佩服。作为老师,当时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先救学生。
■后记/记录者说
映秀,灾难中更显人性的美丽
映秀,一个美丽的山镇。即便震后,这里的青山、白云、蓝天,依然让人惊羡于她的秀丽。但遍布全镇的残垣断壁,疤痕累累的山体,仍在诉说着曾经的地狱般的恐怖,痛苦地展示她就是汶川大地震的震中。
听着张春东老师的讲述,我们又分明看到另一个映秀,那是映秀老师、映秀人的心灵。她是那么自然,那么坚强,更是那么刚烈。
如果不是大自然的造化,我们不能看到映秀的美丽山水;如果不是强震的洗礼,我们不能看到映秀人的美丽心灵。
作为汶川大地震的震中,震惊世界的惨烈会让人类永记。但人类还会铭记,在映秀曾经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是老师、居民……面对巨大灾难时,仍无私、无畏、坚毅、仁爱。(石家庄日报社、绵阳日报社联合报道组记者
王志 王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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