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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47)

每天,何文友都会去屋后陪陪老婆,吸上一支烟。王俊卿 摄

何文友分析,就是院里的这块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老婆。王俊卿 摄

看到老婆的照片,何文友就感觉老婆还在身边。王俊卿 摄
讲述人:何文友
性别:男
年龄: 63岁
身份:广元市朝天区朝天镇军师村村民
采访地点: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
核心提示
广元市朝天区朝天镇军师村村民何文友,在大地震中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因为交通中断,何文友无法将妻子的尸体运到殡仪馆火化;因为自己是老党员,他又不愿违反火化政策。最终,何文友极其痛苦地作出了决定:他将家里的一千多斤干柴架起来,把老婆放在木柴中间,亲手引燃。
■何文友口述史/广元市朝天镇
路过家门却没停步
5月12日下午,开完民主评议党员会,我们20多个党员坐在村委会办公室前的台阶上准备吃饭。突然,地开始跳,一下一下往上跳,摆上桌的盘子啊碗啊,也跟着跳。有人喊,地震了,大家碗筷一扔,一下子跳到了院子里。
站在院子里,大地开始摇晃,摇的还挺厉害,不过人还能站得住。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呼呼地从山下往山上刮,眨眼工夫四下里就变得一片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村委会院子里比鸡蛋还粗的竹子,都被刮断了。
房顶上的瓦也跟着哗啦啦直响,还有的掉下来摔在院子里,噼啪乱响。这不是风刮的,是震的。
我们村后那座山叫汉王寨,山尖上的那些大石头,朝着村子一股脑滚下来,巨大的石头砸在山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咚咚”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突然,我发现一块儿大石头,绕过我十几年前栽种在半山上的那棵核桃树,滚了下去。我心里一惊,那下面就是村小学,学校里有100多个孩子啊。我撒腿就往外跑,村长不知道我要去干吗,一把拉住我说:“老汉啊,不能跑,危险得很!”我挣脱村长说:“别拉我,我去学校!你们快去查灾!”村长连拉了我两把,都没拉住。
往学校跑的路上,山上已经不掉大石头了,不过大石头带下来的碎石子还在满天飞,很多打在了我身上,也不觉得疼。等到了第二天疼起来,我都没想起来是怎么回事儿。
去学校要路过我家,远远就看到我家二楼南头的房顶被砸了个大窟窿,院子下边的路旁还有一块儿大石头,看上去得有七八吨。这块大石头上边,就是我家的猪圈。
从我家旁边跑过去的时候,我朝着屋里喊了三声:“嘿!你在屋里头吗……”当时很乱,也没听清我老婆有没有应声。再往下二三十米,就是小学校。我看了看校舍,没什么问题,心里轻松了不少。等转到学校门口,我看到了那块滚下来的大石头,心里一下子稳了。
还没进校门,我就喊:“赵老师,赵老师,孩子们怎么样了?”赵老师在河坝里应了:“孩子们没事儿,都在这里。”我还是不太放心,又跑进学校,很快地在每个教室都转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孩子后,我也下了河坝。
我跟赵老师说,现在地震平稳了,赶紧把孩子们送回家吧。接着,我又跟我们一组的组长说,快组织人去查查组里的灾情,然后在河坝里搭帐篷,天黑前都要把人转移出来。安排好这些,我就回家了。
老婆被石头砸死了
到家的时候,估计在下午3点钟左右。家里的情形吓了我一大跳。
满院子都是大石头,正屋门前还有个半人深的大坑。最大的石头跟路旁那块差不多,结结实实砸在了正房和厨房的接合处,厨房连同地基都被挤出去不少。正屋那扇门的门框,也被砸坏了。
我分析,这块石头应该是先在院里砸了个坑,弹起来又砸了门框,最后落在了那个地方。
一进院儿,我就喊我老婆:“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没人应。我赶紧上了二楼,走进背阴的那间卧室,一般情况下,我老婆中午都在那间房睡觉。一进卧室的门,屋里的样子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放在屋正中的双人床,被一块大石头砸烂了小半拉,墙角的大衣柜,只剩下贴着墙的几块木板。
我跑着去小学的时候,曾看到我家的房顶上有个大窟窿,就是这块石头砸的。石头先是砸穿了阁楼的顶子,又砸穿了二楼的预制板。
我掀开床上的毯子,没我老婆,又看看石头下面,也没我老婆。“她去哪儿了?”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跑下楼,想去厨房看看,顺便瞅了瞅那块最大的石头下面,也没人。
当时厨房的门开着,案板上的面团揉成了条状,刀放在旁边。锅里,放上了箅子,水已经耗干了。灶膛里,还能看到火星。我断定,地震那会儿,我老婆正在蒸馒头。
“她应该不在了。”这想法越来越强烈。可我还是抱着希望往山上爬,万一她上山扯猪草了呢。我爬到半山腰,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下来后,我仍不甘心,又从另一边爬上去,在半山兜了个圈子,除了满山滚落的大石头,什么都没看到。
再次下到院子里,在院正中的一大块石头下,我看到了我家的一个箅子。这个箅子,是盛馒头用的。似乎,我看到,地震发生时,慌乱中我老婆手里拿着箅子,就往外跑,那块石头飞下来,正好砸中了她……
我跑到院坝边上往下边看,隐约看到路旁的那块大石头上有血迹。下去后,还没等细看那石头上的血迹,我就看到我老婆躺在石头上边的一个小平台上,也就是猪圈的前面。她身上蒙了一层土,两条腿耷拉在外边,整个腹部都被砸烂了,内脏散落一地……
我往学校跑的时候,我老婆就应该躺在那儿了,我就从她身边跑过,可我却没看到。
我守着老婆的尸体过了一夜
抱着老婆的尸体,我大哭起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条汉子,不管多难的事,都没掉过泪,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流过泪了。那会儿,我心痛到了极点,眼泪止也止不住,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
哭声把邻居们引了过来,大家站在我周围,谁也没有说话。我突然想到,余震一直都有,山上的石头随时还会掉下来,大家待在我家太危险,就强行把他们“撵”走了。我回屋拿了块毛毯,盖在我老婆身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手里的香烟一支接着一支……想起我们一起生活的38年,眼泪一次次顺着脸庞往下流。
我老婆脾气很好,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从没让我操过心;每次我从地里回来,茶肯定泡好了,天热的时候,还会晾凉;做好的饭菜,也都是我喜欢吃的;天热有天热的衣裳,天冷有天冷的衣裳……平日里,这些我想都没有想过,可失去老婆的那会儿,我才感觉到有老婆的日子多幸福,可她已经不在了。
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老婆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这些年来,我家先后修了四次房子,最后才修了现在这栋两层楼。我们想以后再也不修房了,好好过几年安稳日子,没成想她竟然一下子就走了,还走的那么惨。
天擦黑的时候,我去河坝里看了一眼,看大家都安顿好了,就又回到我老婆身边,守着她一直到天明。晚上,我想起头中午去开会时,老婆叮嘱我散会后早些回来,还要上山收豌豆,我没吭声就走了。我真后悔,当时要多跟她说几句话该多好啊。
第二天下午,两个在广元打工的女儿回来了,说起丧事怎么办。我们这儿属于火化区,不能土葬。可火化就得到广元市区,当时路已经被震坏了。有人说,土葬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村里的干部也到镇上的民政部门问了,人家没有明确表态,那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蹲在院子里,我反复掂量着前一晚上的想法,始终下不了决心:“土葬?特殊时期也说得过去,可自己心里能安稳吗……”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狠狠心,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摁,对女儿说:“烧了,自己烧吧。”在场的人都呆了,两个女儿更是极力反对。她们问我:“妈妈哪儿不好,她走得这么惨,你还要这样对她……”
我也知道,这样做实在太毒了,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说实话,做这样的决定我心里也很痛,可我必须这么做。我是老党员,从生产队长到村支书,曾经干了40多年。我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人们都效仿,村干部的工作就没法做了。
女儿见我态度坚决,眼里含着泪不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们真的不愿意我那样做。
我亲手“火化”了老婆
我买来五瓶白酒,把老婆掉出来的内脏一一清洗干净,又用白酒给她清洗了身体,然后给她梳了梳头。女儿要帮忙,我没让,一是怕她们看到妈妈那个惨样接受不了,再一个就是想亲手为老婆多做点什么。
我一个人默默为我老婆梳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我在屋后不远处,挖了个浅坑。去年家里买的干柴,还有一千多斤。我把这些干柴,在坑里架起1米多高,又把我老婆放在一块儿木板上,安放在木柴中间。
下午6点那会儿,一切安排妥当。
我点着了手里的一卷黄纸,引燃了细树枝,细树枝引燃了干柴。那会儿,我心里痛啊,老婆跟了我大半辈子,到头来我却亲手把她给烧了。我强忍着泪,心里默默念叨:“秀英啊,你莫要怪我,我也是没得法子……”
火苗越来越大,慢慢吞没了我老婆。我这样做,两个女儿本来就不情愿,看着妈妈落个这样的结局,她们心里也痛啊,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我不停地往坑里扔干柴,每扔一根,心里就痛一下,那可是我老婆啊。想着想着,我再也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来帮忙的乡邻,也都跟着低头抹眼泪。
干柴一直烧了两个多小时才渐渐熄灭。
14日早晨,我从浅坑的灰烬里,一块一块把我老婆的骨头找出来,用买来的红绫仔细包好。在屋后几米远的地方,我凿了个小土龛,把老婆的骨头安放在小土龛里。当时想,等地震彻底平息了,我打个更深些的洞,再把她安葬在洞里,洞口再立上个牌牌。以后,只要我打开后窗就能看到她。
现在,我每天都会过去陪我老婆坐上一会儿,跟她说说我都做什么了,吃什么了,让她放心,不要惦记我。
余震时,后山上的石头都被摇松了,得等几场大雨过后观察一下,才能知道会不会掉下来。所以,现在我还住在外边的帐篷里,不过我每天还是会回到家里,去屋里头看看我老婆的照片,还有我们的合影。看到照片,就好像我老婆还在一样。
三年前,孩子们让我们去拍个婚纱照,我老婆听了可高兴了,可我不愿意,觉得拍那个没用。后来,孩子们生气了,我们才去广元拍了几张。幸好,有这些照片,给我留下了点念想。
在外人面前,我还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我老婆。一想起她,我就会心痛,就会掉眼泪。
■后记/记录者说
“因为,我是一名老党员“
“我是一名党员,一名老党员。”采访中,何文友不止一次说起这句话,能听得出来,他不是刻意要这样说,应该是个习惯。
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在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何文友首先想到的是学校的孩子,他从家门口跑过没有停下脚步;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在地震稍稍平息后,何文友就告诉他们的村民小组长,要入户查看灾情,组织人们搭帐篷;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在安排老婆的后事时,他选择了外人感到惊讶,他自己也认为“太毒”的方式……
敢亲手“火化”自己的老伴儿,不能说明何文友无情,相反,他对老伴儿情深意重。否则,他不会每天坐在老伴儿遗骨旁,陪老伴儿说话,也不会一个人想起老伴儿的时候,暗暗垂泪。
在何文友家的小院落座后,这位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的老汉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文化,不识字,说得不好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些。在随后的讲述中,何文友的语言,就像他本人一样,憨厚朴实,但每一句都能让人感受到这位老党员的人格魅力。
没有文化,不代表没有觉悟;不识字,不代表不识道理。(绵阳日报、石家庄日报联合报道组
王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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