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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48)

舒云一直以悲伤的心情讲述父母。他说,他一直不愿意和别人谈这些。朱巍摄
讲述人:舒云
性别:男
年龄:35岁
身份:广元市青川县石坝乡党委书记
讲述地点:四川省青川县
核心提示
6条关于父母消息的口信,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像一座座大山向舒云压过来。
“虽然在工作上,我可以说问心无愧,但在对待父母的问题上,我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舒云说,我现在才知道,父母其实是多想我陪陪他们。可是,我知道的太迟了,永远没有机会了。
■舒云口述史|青川县石坝乡
公路断了,徒步从县城回乡救灾
地震最初那几天,我先后得到6条关于父母消息的口信。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6条口信就像一座座大山向我压过来。虽然在工作上,我可以说问心无愧,但在对待父母的问题上,我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5月12日下午两点过,我赶到县城参加一个干部会。还差两分钟开会,100多人聚集在县委3楼的一个大会议室。突发地震,会议室的墙壁和天花板摇来晃去,大家死命地往外逃,楼道里就挤倒了不少人。
开会的那栋楼最终并没有垮塌,但是跑到街上,大家都很惊慌不安,因为周围的许多房屋垮塌了,有的废墟里还冒着浓烟。我当时想,县城遭灾成这样了,乡下不知道怎么样?石坝乡怎么样?父母住的木鱼镇怎么样?不敢想下去。
在青川中学操场,县委书记李浩生主持召开了一个临时紧急会议,命令各乡镇的党委书记立即全部返回工作岗位,组织抗震救灾。
两点五十分,我和同路的红光乡党委书记陈东结伴回返。我的妻子就在县城工作,可她的电话打不通,不管了,先回乡再说。返回途中,随处可见被山石毁坏了的道路,公路被隔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我俩就搭上被堵住的货车、摩托车往前走,没有车就步行。一路上看着路边的巨大石块,看着从头顶飞过的滚石,我预感到石坝的灾情可能非常严重。
当天晚上,为了躲避飞石和山体塌方,我和陈东爬到山顶上过了一夜。当时余震一个接着一个,我就想,父母如果没出事,肯定比我还安全,如果出事了,也谈不上安全还是危险了。
一边是受灾的百姓,一边是重伤的父母
5月13日,天刚麻麻亮,我和陈东就出发了。这时,我俩看到灾情越来越严重,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在前进乡和红光乡交界的地方,公路下边翻滚着一辆小车,两个男人满脸是血,看见我们就呼救。我和陈东爬下去,发现车里还有一个妇女,可惜已经死了。我们就一人背一个,把他俩背到了平地上,招呼附近的百姓照顾他们。后来听说这两人生还了。
当走到红光乡石板沟村时,我看到附近的山体出现了整体滑坡,并堵塞河水,形成了一个堰塞湖。石板沟村的房子全被淹没了,一阵心疼。走到东河口时,看到上百户人家的村庄消失了,山体滑坡形成的堰塞湖,已经将很长的一段公路淹没。我们乡广播站文小平的家就在东河口,肯定被埋了。眼泪当时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不知道乡里的情况咋样?父母在木鱼镇,那里的情况好不好?突然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回石坝的路上,我看到路两边的民房全部塌了。山体滑坡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堰塞湖。
回到乡里,我马上召开紧急会议,成立了抗震救灾指挥部,分3组:查灾救灾组、后勤组、协调组。全乡灾情很快统计出来:1200多户的房屋八成倒塌,4000多人无家可归,100多人死亡,失踪150多人,重伤50多人,200多人轻伤。
地震后最初的几天,石坝乡与外界几乎隔绝了,交通和通讯全部中断,与外界联系只能写纸条,让步行进出石坝的人捎信。
14日是个晴天,但是我无法高兴起来。上午,乡干部罗清平从关庄指挥部给我带回一张纸条,上面写道:父母受伤严重,速回家照顾。看到纸条,我心里很着急,但又庆幸父母还活着。因为实在脱不开身,我狠着心写了张纸条:石坝灾情严重,无法离开,请二老自己保重!然后托人转交给父母。
14日下午,副县长李开明步行来到石坝,听我们汇报灾情。之后,李开明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父母正在抢救,情况很不好,你把乡里的工作安排好,可以回去看一下。”
当时,我也很想回木鱼镇看看父母。可转念一想,4000多名乡亲急需食物、帐篷、药品,石坝与外界交通、通讯不通,我怎么能回去呢?就把想回家的念头使劲压下了。
我不能撇下受灾的乡亲,父母在天之灵会原谅我
14日傍晚,乡干部龚玉军从关庄指挥部赶回石坝,又给我捎来一张纸条。我连忙打开一看,上写:父母去世,请速回家处理后事。
我不敢相信这张纸条的内容,反复看了许多遍。我多想这是别人开的玩笑啊。可是不是玩笑,是真的。我蹲下身子,揪着自己的头发,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就下来了。直到现在,我都忌讳别人提起我的父母,我不愿意回忆这些。
过了好长时间,我写了一个纸条:帮忙联系姐姐,石坝的灾情非常严重,不能回家。儿不孝,请姐姐安葬好父母!没能见上父母最后一面,儿不孝!然后托人送出去。
5月15日,我到三江村去查看灾情,收到姐姐纸条:父母后事已处理,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我心里就默念:爸妈安息吧。
地震后最初几天,石坝的灾情和父母离世的消息交替折磨着我。全乡共有9个社(村小组)被塌方的山体掩埋,其中石公坪小组被两座山体掩埋得找不到痕迹,当时有一家正在为孩子办满月宴,听提前离开的赴宴人说,被掩埋的赴宴亲友至少有六十多人。
我到受灾严重的村庄查看了一圈,心里难受得很,心想怎么就受这么大的灾呢?看着许多拖家带口外逃的乡亲,他们都是一脸茫然。
石坝乡最近三年,天灾不断,乡亲们受尽了折磨。2006年8月,洪灾,人员伤亡惨重。河道水位抬高了4至7米,那时每到一个村庄查灾,都能看到乡亲们披麻戴孝。今年年初,雪灾。山上许多竹子和树木被冻死,百姓承包的山林损失很大。到今年5月,石坝乡的街道、房屋刚刚修建好,又地震了。想起来就特别难受。
我更不能回家去祭奠父母了,他们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的。
等一切安顿好了,我一定到父母坟前赔罪
5月19日,救灾工作基本走上了正轨,我步行到关庄指挥部汇报情况。到了关庄镇后,一打开手机,许多朋友的短信息一下子涌了进来,手机有信号了。我拨通了姐姐的电话,她没有责骂我,反而安慰我说:“父母后事已经处理好了,不要太伤心,安心工作吧。”
虽然姐姐一直在安慰我,可是我听了心里更加难受,还不如大骂我一顿来得痛快。当天下午,到青川县城汇报灾情,给妻子打通了电话。她也说我父母已经安葬好了,不用再回木鱼镇了。女儿在绵阳跟着姥姥很好,让我不要挂念。我踌躇了半天,还是没回木鱼镇。
包括姐姐在内的许多亲友,都在安慰我。但是,越是这样,我越难过。我是家里的老幺,父母最宠爱我。地震时,姐姐在绵阳,哥哥在外地打工,只有我一个人离父母最近,可我既没能赶回去救他们,也没有在他们入土时送行,这样的儿子怎么能说孝顺呢?
父母在世时,我很少回家,一年也就回去两三次。父母打电话时总是说,“不用老想着家”,可他们每次从电视上看到我,都会兴奋地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才知道,他们其实是多想我陪陪他们。可是,我知道的太迟了,永远没有机会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在帐篷里,向着木鱼镇的方向,给父母磕头,祈求他们原谅我。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减轻我的苦痛。
我以前不会抽烟,现在的烟瘾越来越大。只有抽烟,才能让很乱的头脑慢慢平缓下来。我想,等救灾工作告一段落以后,我一定到父母的坟前向他们赔罪。别人可以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永远不会。
■后记/记录者说
四川的竹子,抗震救灾的脊梁
舒云的经历不是特例。
在汶川大地震灾区,像舒云这样的乡镇基层干部很多。他们在危难来临时,以国家利益为重,抛弃、忘却家人的生死,奋战在抗震救灾一线。
绵阳市作协主席刘大军以自己的切身经历说:“这次大地震,乡镇基层干部表现得非常好。他们身先士卒,事必躬亲,是他们挺起了抗震救灾的脊梁。”记者在绵阳市、广元市、德阳市和成都市等地的灾区采访时,也深切感受到了乡镇干部的人格魅力——坚强、坚韧、谦虚、有尊严。很少有老百姓说:“我们的乡干部地震时自个跑了。”
这些乡镇干部继承了四川竹子的特性:未出土时便有节,待凌云时更虚心。可以说,地震前,这些基层干部就具有他们的人格魅力,经过地震这个放大镜,他们的这种特性被加以放大,世人才知晓。
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将逐步走进权力中枢。我们衷心希望,他们现在是基层的脊梁,将来会成为国家的脊梁。石家庄日报社、绵阳日报社联合报道组记者
刘毅 徐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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