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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49)

古米兰说现在还在为一些陷入困境的志愿者朋友们而心痛。王志摄
讲述人 :古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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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性别:女
年龄: 27岁
身份:绵阳市三台县茶楼经理
讲述地点:四川省绵阳市
核心提示
古米兰,走进九洲体育馆的第一个志愿者,“完美春天志愿小组”的发起人。
从5月13日早上8点零3分,她走进这里,到6月30日下午5点多坐上车离开,在这里的50个日夜,“每天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里,她认识了5万人,她把他们的悲伤当作自己的悲伤,把他们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
在这里,她有了一个外号叫“冰美人”。很多人都这么跟着叫,但多数人不明白怎么回事。
■古米兰口述史|绵阳市九洲体育馆
九洲体育馆内一片忙乱
5月12日早上,我找到绵阳的朋友,说想当个志愿者,做一点慈善的事情。11点多他告诉我,民政局的人让我下午3点去谈一下。
下午2点28分,我正走在绵阳市的安昌桥上,桥突然晃了起来,坚硬的桥面像棉花团一样踩不稳。跑到桥下,很多小学生也慌乱地跑了过来。我给他们买来矿泉水,叫他们待在河边不要乱跑。
晚上听广播,得知四川的震情很重,绵阳市的九洲体育馆将被设为受灾群众临时安置点,我决定直接去那里当志愿者。
5月13日早上8点零3分,我走进九洲体育馆,向工作人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绵阳救灾指挥部的人说,我是来九洲体育馆服务的第一个志愿者。
8点零8分和14分,又来了两个男性志愿者。那时还没有一个受灾群众到来。大概是8点半,我们正在清扫场地,第一辆运送北川受灾群众的卡车进入了体育馆。
很多人都受伤了,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无助和惊恐。虽然从新闻中知道灾情很严重,但真正看到那些受难的人,我还是感到惊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抬的第一个伤员,当时看不出伤口,但全身都肿了,表情非常痛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没流出来,一再安慰他说:“到了这里,你就放心吧,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肯定能把你治好。”他不能说话,只能用手势来表达谢意。
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就开始滴血,但一直没敢哭,一哭他们会更难受。第一车送来的人,我抬了5个重伤员送到救护点,其他伤轻的就帮着给搽药,安置地方。
就这样忙着,一抬头,又是几十个、几百个受灾的群众被送进来了。志愿者和好心的市民也纷纷涌入。体育馆内一片忙乱,到处响着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还有哭声和叫喊声,气氛异常紧张。
“完美春天志愿小组”成立
5月13日下午1点多的时候,绵阳团市委的人叫我过去,说志愿者越来越多,乱哄哄的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让我牵头成立一个志愿组织。我们就挂出了“完美春天志愿小组”横幅,成立了九洲体育馆的第一支志愿者队伍。很多志愿者看到横幅就过来报名,再由我们统一分派工作。
受灾群众像潮水似的涌入,需要服务的人很多。我就到处跑着找人,见到不像受灾模样的人就问:“你是不是要当志愿者?”只要对方一点头,我就拿出红丝带缠在他手腕上,用来确认他的身份。
红丝带不够用,红色的衣服和广告条幅也被撕成了红丝带,一个个地往志愿者手上系。
5月13日下午3点半开始,“完美春天”志愿者分别在入口处和各个安置区,按俩人一床被子登记,准备发放棉被。7点半左右,红十字会送来5000床棉被。我们志愿者围起三圈,让受灾的群众排好队,逐个发放棉被,不能来的我们就送过去。
14日凌晨1点40分,棉被基本上发完。那时受灾群众已达上万人,志愿者也有了上千人。发完了棉被,我们又开始给他们送矿泉水。
我不敢看受灾群众的眼睛
14日上午,一个60来岁的大妈被送了过来。她满身是灰,衣服破烂,下车就哭,说她的家没了,几个亲人也没了。我抱着她,跟她说,“妈妈,您不要哭,我就是您的女儿,我们都是您的亲人,是一家人。灾难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每次和受灾的群众对话时,如果他们坐在被子上,我就蹲在地上,我总想让自己的位置比他们略低一点,最好是看不到他们的眼睛。我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他们的眼神,他们眼神里有一种无助、绝望,特别深的冰凉。我不敢和他们对视,不敢触及他们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我哭过几次,都是躲在洗手间里一个人哭。灾区同胞们需要的东西什么都缺,而我自己能做的又太少太少;还有那么多的痛苦,我真的难以承受。进入九洲体育馆没多久,我就知道我在三台县的家也震坏了,我经营的茶楼还着了大火。我想,反正也毁了,回去也没有用,留在这里还能多干些事。
从5月13日到19日,整整一周时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最多是靠在救灾物资堆上眯一会儿。那时一点也不觉得累和困,心里就是想着,为受难的朋友们再多做一点事,让他们能稍稍得到一些安慰。
那个时候,九洲体育馆大约有六七万受灾群众,从全国四面八万赶来的志愿者达三万五千名,仅在“完美春天”志愿小组报名的志愿者就有两万名。九洲体育馆里里外外,还有外面的大路两边,全是帐篷和人,就像一锅粥似的,走路只能在人堆里插来插去,给受灾群众送东西都得刨出一条路来。
能安慰灵魂的“锅庄舞”
一开始,受灾群众只能吃方便面、面包,喝矿泉水。后来,援助的物资越来越多,他们终于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了。但是,受灾群众心里的悲伤,短时期内是无法抹去的。他们经常呆呆地坐着,要么是眼神空洞洞的,要么是独自流着眼泪。
为了缓解灾区群众心中的悲伤,我们想到了组织节目。通过志愿者和受灾朋友们一起表演,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5月20日晚上,我们把蜡烛围成一个心字点燃,邀请羌族朋友们“跳锅庄”。一开始他们还有些腼腆,但音乐声一响,他们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一个、二个、三个……大家都跳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宁静的笑容。
有一位羌族朋友不高兴地走过来,用脚踢地上的蜡烛,说我们的亲人都死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跳这个。可不用我们志愿者劝阻,几名灾区群众主动上前,拉着那个踢蜡烛的人一起跳了起来。那天,应该有一千多受灾群众在一起跳。后来有人把这个场景发到了网上,很多网友都不肯相信这是九洲体育馆内的场景。
后来,每天晚饭后,就有羌族的受灾朋友主动找到我们,要求再为他们组织“锅庄舞”。我觉得真正能安慰他们灵魂的,是他们自己的文化。
我为志愿者感到骄傲
进入体育馆头三天,食品供应严重不足,连受灾群众都不够分,所以志愿者们没有吃一点食物,只能喝矿泉水。后来,我们一个个都喝得拉起肚子,见了矿泉水就怕。
5月16日早上,绵阳志愿者小李因为三天没吃东西,饿得直打晃。有好心市民送来的饼干散了,他就伸手拿了一块。其他志愿者看见了,就说:“给灾区群众的东西,你怎么能动?”有几个人还走过去打他的手,把小李的手都打红了。小李流着泪,一再说对不起,之后工作更卖力了。直到现在,我想起这件事仍觉得后悔。其实小李正上高三,他是牺牲了高考复习的时间,来体育馆当志愿者的。一个正长身体的大孩子,三天吃不上饭,还干着那么重的活,人家父母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有一个从内蒙古来的壮小伙,名字我也没记住,每天搬物资、送伤员,连续干了很多天。有一天下午,他突然晕倒在地,昏迷不醒。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后,医生给他打了强心针才缓过来。可是,当天晚上他又偷着回到了九洲体育馆。我们劝他休息,可他不肯。那位壮小伙说,受灾朋友们失去的太多,他身体壮,损失不了多少的。
山西晋城煤业公司的王建红、张丽琴夫妇,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在消毒点志愿服务,凌晨一点才休息。因为要穿不透气的防化服和靴子,一天下来手和脚又白又胀,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一样。张大姐的腿上到处脱皮起泡,没有一块好肉,后来全结成了又长又黑的疤。即使这样,他们夫妇仍然坚持了一个多月,直到6月30日封馆才走。
有些受灾朋友情绪不稳定,有时还会因为烦躁责骂志愿者。每天凌晨一两点忙完,我都要给志愿者朋友们开会说:“这个时候,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神。受灾朋友们失去的太多,我们应该理解他们,要容纳一切,付出所有。”
很多志愿者都是带了成千上万的钱过来,给受灾的人捐物品、捐钱,最后身无分文,还得向我们借钱或者凑钱才能回家。回去的路上,我们只能给他们两三瓶矿泉水和两三袋方便面。刚开始,每次分别我们还搞一个仪式,大家站成一个心字,由准备离开的人给留下的志愿者戴上蓝丝带,表示还要将爱心传递下去。每次我们都哭得特伤心,后来我都不敢参加了。
太多太多的感动,可能写上一本书也说不完。我真的为我们志愿者感动、自豪,这么多志愿者手拉手、心贴心地为受灾群众服务,在一个小小的九洲体育馆,集结了中国人最多的爱心。
我已无法离去
6月30日,所有的受灾群众都撤离了九洲体育馆。指挥部的人让我们志愿者把帐篷拆完再走。下午5点多,坐上车离开时,我回头看了看九洲体育馆,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在这里的50个日夜,每天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分昼夜地在体育馆里转,刚开始的十几天就没脱过鞋子、洗过澡,一个月没吃过沾油腥的东西。50个日夜中,我只出去过两次,都是为了买鞋。两双鞋都是鞋底磨破了,脚后跟磨得都是血泡。
刚开始,比我小的志愿者问我叫什么,我就说叫我兰姐吧。后来,不管年龄大小,只要是志愿者,都叫我兰姐。再后来,救灾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和受灾群众也跟着这样叫。一个多月时间,我认识了5万人。我围着体育馆走一圈,几乎所有的受灾朋友都会跟我打招呼,我的头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
我另外还有一个称号,叫“冰美人”。老家三台的一位警察,见我一个多月都坚守在体育馆,非常惊讶地说:“你能坚持这么久,你不是人,你是神。”实际上,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不是一个女人了。长时期的忙碌、睡眠不足、营养不够,我整整瘦了10斤,老了好几岁,甚至没了女人的生理周期。我的手总是冰凉的,一位大姐拉过我的手后,说我叫你“冰美人吧”。后来,很多人都这么跟着叫,但多数人不明白怎么回事。
有好几次,我跟志愿者或受灾的朋友说着话,头突然发晕,身子打偏,不是他们扶着,人就倒地上了。海军总医院医疗队的人见了我就要说:“我不想看见你在面前晃悠,你现在成了这个样,我们不能替你分担,心里很难受。”
可以说,我是九洲体育馆最早进入和最后撤离的志愿者。见了那么多受难的人,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不去帮助他们我不能心安,这也是我留下来的真正原因。我家也受灾了,老母亲的脚被砸坏了,好几次我请假要走,指挥部的人都不让,说“完美春天”志愿小组需要我。
一个多月中,很多陆陆续续离开的志愿者仍和我保持着联系。有一千多个志愿者给我留下了话,而且一再表示,只要灾区群众需要,一个电话他们就来。还有一百多个志愿者直接去灾区参加援建了。
但是,辞了工作来的、因超假被单位开除的、下调基层一般岗位的志愿者,我知道的也有几百人,心里真的非常难受。从九洲体育馆出来,我也没有回过家,又来到绵阳市总工会下设的惠民帮扶中心当志愿者,一是为灾民朋友找工作,一是为我曾经的伙伴找工作。
■后记/记录者说
难舍心痛
地震过后,古米兰打电话给妈妈说,我在广州旅游。妈妈只轻轻地说了句,地震时幸好你不在,家里你放心,你自己多保重。
一个多月的时间,古米兰一直瞒着家里人,没说自己就在离家60公里远的九洲体育馆。后来,她知道妈妈的腿在地震时被砸伤了,伤口一直在发炎。古米兰说,我不是一个孝女。
坚守九洲体育馆一个多月后,古米兰又开始忙着组织去各个灾区义演,给失去工作的志愿者找事做。她说,我想离开,回到自己的家,但作为志愿小组的领队,那么多的志愿者需要我,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我已经停不下来。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已经身不由己。
古米兰心里的痛太多。她说,从九洲体育馆出来后,一天还能接到500多个短信,100多个人的电话。原来只是为受灾群众而心痛,现在她还为一些陷入困境的志愿者朋友们而心痛,她已经回不到从前的生活。(石家庄日报社、绵阳日报社联合报道组
记者 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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