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记忆 百名亲历者讲述鲜为人知的人性故事 （50）

　　说到自家损失的200万元，杨元青只是轻描淡写。与地震中失去的亲人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海强 摄

杨元青父子与蒋永恒（右）的合影。张海强 翻拍

映秀镇小学，杨元青就是在这里奋战了9个日夜。张海强摄

这个公墓，埋葬了4000多名遇难者，其中就有杨元青的爱人。张海强 摄

　　核心提示

　　在汶川县映秀镇，中滩堡村村民杨元青是位能人。他不仅家境殷实，而且还有一项独特的技能：开吊车。地震发生时，杨元青侥幸逃生，其妻子不幸遇难。年近六旬的杨元青，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置妻子的尸体于不顾，与儿子一起开着吊车四处救人，一直坚持到5月13日。为此，他差点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葬身何处。

　　讲述人：杨元青

　　性别：男

　　年龄：58岁

　　身份：汶川县映秀镇中滩堡村村民

　　讲述地点：四川省汶川县

　　■杨元青口述史/汶川县映秀镇

　　眼看着房屋一座接一座倒塌

　　前些日子家里的夏利车出了交通事故，5月12日下午两点多，我到映秀镇上的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保险公司离我家很近，也就六七百米。那天他们的电脑上不了网，我就在大厅里和他们经理还有两个来办保险的老乡说话。

　　这工夫，我看到我老婆从保险公司门前经过，往家那边走了。我家住在映秀小学旁边，我老婆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我出来的时候，她去批发部进货了。

　　我老婆过去也就两三分钟，房子就摇晃起来，玻璃窗也跟着“哗哗”的响。第一感觉，就是地震了。当时也没多想，就是求生的本能，我们4个人一下子就冲出大厅，跑到了大街上。刚跑到街上，摇晃得就厉害了，“噼里啪啦”就把我们四个扔地上了。

　　大街上乱成了一片，人们哭喊着四处逃命。

　　趴在地上，颠得我们一跳一跳，就像电视里的蛤蟆功。旁边的一辆面包车也跟着上下跳动，跳起来足有两尺多高。我眼看着，不远处邮电局的两层楼三摇两摇就塌了，感觉那房子就像纸糊的。跟着，旁边农行的5层楼也塌了，最险的是供销社那栋5层楼，摇摇晃晃就沉了下去，二楼变成了一楼。

　　每一栋楼倒下，都会腾起一团团的飞尘。眨眼工夫，整个镇子就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身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听到房倒屋塌和四周垮山的声音。

　　大概摇了20秒的样子，就停了。

　　尘雾慢慢散去，眼前的一切让人心生恐惧，整个镇子都毁了。

　　这时候，我听到农行那边有人在喊：“杨义！杨义！”我认识杨义，他是农行的工作人员，后来知道，房子倒塌前他没能跑出来。

　　一下子，我醒过神来，撒腿就往映秀小学跑，我7岁的孙女在学校上一年级。

　　用手在映秀小学刨出一个孩子

　　镇上的房子倒了好多，原来的路都被废墟埋了，曾经非常熟悉的房子也没了，要不是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家都找不到了。

　　爬过一堆堆废墟，我冲进小学，看到的情景那真叫惨。

　　学校的教室和办公楼都塌了，跑出来的孩子全都灰头灰脸，有的还带着伤，挤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大多都在哭，有的吓得连哭都不知道了。校长也是一身的尘土，正对着苍天哭着大喊：“天哪！我的学生呀，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我一眼看见，我儿媳也坐在草坪上，怀里紧紧抱着我孙女和不到三岁的小孙子。两个孩子一脸的惊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孙女还在浑身发抖。

　　学校的废墟上已经有人在救孩子了，看他们娘仨没事儿，我就赶紧冲上去，跟着救人。没几分钟，我就刨出来一个男孩儿，那孩子只是哭，也没看到受没受伤，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把那个孩子交给别人，我突然想起了我老婆，就从废墟上跑了下来。

　　我跑到操场上，问我儿媳，看到你妈了吗？儿媳说没有。儿媳告诉我，当时她正在堂屋看电视，孩子在里屋沙发上玩。地震来的时候，她跑进里屋，抱上孩子就往外跑，到门口一看房顶上的瓦片跟下雨似的，就又退回了屋里。儿媳趴在地上，把孙子护在了身下。

　　我家两头的房间先塌了，两边一挤，堂屋也就塌了，但没有完全塌下来，预制板搭在一起，救了母子俩。

　　找老婆时救出一个陌生男人

　　当时，我只记得我老婆去进货了，就赶紧跑去批发部看。后来说起她曾从保险公司门前经过，往家走的事，那会儿我都不记得了。

　　批发部在一栋六层楼的一楼，那栋楼只是三楼垮了，掉下来的雨搭、砖头在楼下堆了好高。“袁秀芳！袁秀芳！”我大声喊我老婆，就听到那砖堆下有个男的应了：“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我以为他和我老婆埋在一块儿，赶紧往外扒砖，扒了十几分钟，余震来了，我就跑到附近的一块儿空地上，等余震平息，我又跑回去刨。

　　十几分钟后，刨出个30岁左右的男子，下边再没别人了。我告诉那男的，赶紧往安全的地方跑。我自己扭头就往回找，一路找下来，都没找到。我想，是不是跑出去了？就去医院、人多的地方找，可一直都没找到。

　　那天下午，大街上很混乱，有好多人在乱拿东西，有私人的有国家的。我就喊：“大家不要拿，国家有难了你们不能浑水摸鱼。”可没有人理我。

　　天慢慢黑了，又下起了雨，那时候我就感觉不好，心想，老婆可能没有了。

　　地震后，流经镇子的岷江和渔子溪的水就没有了。人们都知道，上边肯定形成了堰塞湖。傍晚的时候，大家就都转移到了山上。

　　坐在山上的一个简易帐篷里，我开始担心起儿子杨和建来，我估计儿子也凶多吉少。

　　地震前，我家刚买了一辆汽车。5月12日上午，儿子开着车去都江堰装音响了。从时间上估计，地震的时候，他们应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这娃十有八九连人带车给摇到岷江里去了。”

　　那天晚上，就干坐了一宿。

　　扔下老婆尸体开着吊车救人

　　13日早上，雨停了，我又跑到学校里去救人，心想能刨一个是一个。因为没有工具，有些扒拉了一半也弄不出来，干着急没办法。我家本来有两台吊车，可地震的时候都被房子砸坏了。

　　因为呆在学校帮不上多少忙，我就又上街找我老婆。一上午过去了，还是没找到。

　　让我没想到的是，到了下午4点多，我儿子竟然安全地回来了，让我着实激动了一阵子。

　　听说他妈不见了，我儿子马上就上街去找，而且很快就在派出所门口那儿找到了。那个地方我找过了两次，但都没看到。儿子心细，从废墟中看到了一绺花白的头发，扒开一看，就是他妈妈，早已死去多时了。

　　我侄女婿把我老婆背到了派出所的院子里，放到一块儿木板上，又找了块毯子给她盖上。

　　我和儿子正伤心，同村的吴泽刚跑来喊我儿子：“建娃，一路去看看，吊车怎么才能开过来。”吴泽刚和映秀小学的领导一起从映秀湾电厂借来了两辆吊车，准备去救学生。可路都被废墟埋了，吊车开不过来。

　　等路清出来后，雨又下了起来，营救没法开展，这一等就到了14日早上。

　　14日早上，我抛下老婆的尸体，和儿子一起开着吊车到学校救人。14日上午10点左右，直升机送来了消防和武警官兵，也都加入到了营救学生的行列。就在那一天，我们救出了十多个活着的孩子，挖出的尸体有100多。

　　15日中午，救出了一个叫尚婷的女孩儿，那是我们救出的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后来听说她一只手和两条腿截了肢，一只眼睛也瞎了。把尚婷救出来时，我一听还活着，马上跳下车，跟一个在场的解放军参谋长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激动得不得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挖出活着的孩子了，而且尸体因为腐烂，好多孩子都没法辨认了。那场景，谁看了都会流泪。那几天我都不记得哭了多少回，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孩子们的惨象看了让人心痛，眼泪止不住。有时吊起一块儿楼梯板，下面就是成排的死去的孩子。当我们吊起学前班的一个防盗门时，发现下面竟然压着9个孩子。

　　其实，我特别怕看到死人，我爸妈死时我都没敢碰一下，可那些天我都不记得抱过多少具尸体了。

　　17日晚上，我又高兴地哭了一次，那天在映秀湾电厂宾馆救出了一个被埋了127个小时的小伙子，叫蒋永恒，他被救出来时没有受一点伤。

　　小伙子是贵州的，地震后她妈妈一直坚信儿子还活着，千里迢迢从贵州跑到映秀，就站在废墟上不停地喊，这一喊她就听到了儿子的动静，救了8个小时，才救出来。

　　差点不知道妻子葬身何处

　　14日那天中午，我忙着开车救人，就对吃饭回来的儿子说，你去给你妈洗洗脸吧。后来，儿子听人说尸体不能用水洗，洗了不好，就拿了两瓶白酒，洒在了包裹他妈妈的毯子上。好歹也能去去异味，驱驱苍蝇吧。

　　15日，儿子又去看他妈妈，回来时告诉我说，他妈妈不见了。我吓了一大跳，要知道，把我老婆一个人扔在外边，我也不忍心。可那会儿是非常时期，也是不得已。要是尸体不见了，我会一辈子不安的。我赶紧让人喊来侄子开吊车，自己和儿子一起就去找我老婆的尸体。还好，没费多大周折，就在附近的路边找到了。我们就又把尸体搬回了原来那地方。

　　到了16日，我老婆的尸体又不见了一次。那次我儿子发现后，自己就去找了，当时也没跟我说，他怕我着急。最后，他在五金公司附近找到了，那里停放着很多尸体。儿子告诉我后，我想了想，觉得放在那儿应该不会再丢了，就安下心在学校忙活。

　　17日快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忙着救蒋永恒，我的亲家跑来告诉我说，解放军正在抬尸体，准备要埋了。我一听就慌了，又喊来我侄儿替我开吊车，自己一溜烟跑到存放尸体的地方。我到那一看就傻了，所有的尸体都被抬走了。我就问一位解放军，有没有搬过一具女尸，他说没注意。看到我们镇党委书记，问他也说没有看见，但他说有具无名尸已经被抬走了，让我去后山看看。

　　我跑到后山一看，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条形的大坑，有100米长，2米多宽，3米深，里面已经摆了很多尸体。我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打开看，看了七八个，才找到了我老婆。我最后看了老婆一眼，想起她那几天也没人陪，还被人抬来抬去，眼泪就出来了，心里默默地说：“老婆，委屈你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能谅解我，一路走好。”把袋子系好，从坑里爬上来，我记了一下附近的地形，以后娃娃们烧个纸什么的，也知道在什么地方。

　　我往山下走时，坑边的挖掘机就开始填坑了，要不是亲家来告诉我，或者我再慢一点，我就连我老婆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我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后记/记录者说

　　一位酷似豪杰的农民

　　魁梧的身材，浑厚的嗓门，还有一脸的胡子楂，看到杨元青，我想起了一个词，粗犷。不由自主，就将眼前这个人，跟电视里古代的江湖豪杰联系在了一起。

　　单从外貌来说，杨元青的确很像。

　　随着他的讲述，我们还发现这个外表酷似江湖豪杰的人，内心也有着与他的外表相匹配的性格。

　　结束采访送记者出门的时候，说起地震的残酷无情，他才顺口提起，地震让他损失了200万。对一个农民来说，这不是个小数，可杨元青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从这一点，我们说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此外，他还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杨元青又不同于古代江湖上的那些豪杰，因为那些豪杰多无情，杨元青是个有情的人。

　　在映秀小学的救援现场，为死难的孩子落泪，为获救的孩子落泪；当他看过妻子最后一眼往山下走，一个人默默流泪；当领到妻子的抚恤金后，他拿出1000元捐了，当他把自己给一家公司看门的工资拿到手后，又捐了1000元。

　　从杨元青的作为，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豪杰形象。

　　无情未必真豪杰，有泪未必不豪杰。

　　绵阳日报社、石家庄日报社联合报道组记者 王俊卿 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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